题目
关汉卿的好友杨显之,在看已经写成的几折。关汉卿站在其后面。
关汉卿:显之,你看这样写,行了吗?
杨显之:我觉得第二折那支《感皇恩》很好。“……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写得又生动,又深刻。后面那支《滚绣球》,“地啊,你不分好歹难为地;天啊,我今日负屈衔冤哀告天”,我看干脆改成“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这样感情不是更强烈一些吗?
关汉卿:好,那就这么改吧。
杨显之:好。我今天还有事,我走了。(匆匆地走出去了)
关汉卿看着已经改过的前三折,出了神,不觉朗诵起来。叶和甫上,轻轻地走进来,听关汉卿朗诵。
关汉卿朗诵:【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关汉卿发现了叶和甫,请他入座)
叶和甫:昨儿个帘秀告诉我,你在给她打一个新本子,就是你刚念的这个吗?
关汉卿:对。
叶和甫:已经完稿了?
关汉卿:没有。还差一折,不过也快完了。
叶和甫:一定又是个杰作吧,刚才的这支《滚绣球》就不错。让我先睹为快吧。(他接过前几折,看了一下)
关汉卿:哦,还是所谓的“乱头粗服”,刚才想请显之给仔细改一改,可他没工夫。
叶和甫:“乱头粗服,丰韵天然”,你从来不是这样写的么?不过听刚才念的,什么“不分好歹何为地,错勘贤愚枉做天”,连天地也骂起来了,不能像往常那样轻松一点吗?
关汉卿:你是内行,当然应知道,这戏的写法是随着情节而定的。这戏原本就不是轻松愉快的情节,怎么能用那些写法呢?我甚至都鄙视那些写法,我觉得那些都是甘草、薄荷,只能管管伤风、咳嗽。
叶和甫:哦,这是开玩笑。(转话题)刚才这个戏是写的哪个朝代的故事呢?
关汉卿:也不知道这是哪个朝代,应是汉朝吧。东海地方有一个孝妇被东阿太守给冤杀了,后来那地方三年没下雨。直到于公治狱,这案子给平反了,这才下起雨来。
叶和甫:这不过是个传说,你不会是还要替传说中的人物担忧吧?
关汉卿:如今,这样的冤狱还在重复着哩!
叶和甫:唔,帘秀告诉我,你对最近朱小兰一案很抱不平。
关汉卿:对,每个有良心的人,都会为她不平的。
叶和甫:是啊,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更何况你这样多情的文人呢?不过,别人议论尽管议论,你可千万别写。
关汉卿:(反感)那为什么?
叶和甫:我觉得,你近来的几出戏,像《救风尘》《望江亭》啊,称得上是洛阳纸贵。歌台舞榭没你的戏就不卖座。人家把你看成了“烟花粉黛的大师”。于今,你忽然改写公案戏,成功固然好,一旦不中,盛名岂不一落千丈?很是不值。
关汉卿:胡说什么,我哪是什么“烟花粉黛的大师”?我写《救风尘》是歌颂赵盼儿那样急人之难的侠妓,我写《望江亭》是赞美谭记儿那样机智勇敢、保卫自己幸福的寡妇。我的戏,不管写什么,都只求代替受冤屈的百姓们一吐胸中的怨气。再说了,我不是在痛恨那些周舍、杜婆婆,还有杨衙内之流吗?我也不求什么盛名,怕什么一落千丈?
叶和甫:(遮住地)别生气嘛。再说了,朱小兰一案其说不一,你不要只听人家的一面之词,据李驴儿的说法……
关汉卿:你这不是一面之词吗?叫我说,是李驴儿这狗杂种,把一个无辜的女子陷害死了,还要血口喷人。你也跟着附和,玷污她的清白。
叶和甫:汉卿,别忙。还有了,你刚才埋怨皇天“欺软怕硬”。其实,我们做事说话就得把谁硬谁软好好地估量一下。李驴儿当然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可是他后面有萨千户,还有忽辛大人。忽辛原也没有什么,其人贪赃枉法,不辨贤愚,不分好歹,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可是,不是我恭维你,你在戏里骂得真对。但有什么用呢?阿合马大人是当今皇上最信任的财神爷,好比一块又大又硬的石头,其余的人全是些鸡蛋,没人敢说他半个坏字眼。你敢碰他?谁碰他谁倒霉。别忘了,老朋友,已经有几个人被下狱了。监察御史白栋、宿卫秦长卿秦大人,你不要重蹈他们覆辙啊!
关汉卿:(愈发不快)怎么,你是要来威胁我?
叶和甫:(越发说得唾沫四溅)你写的这个戏本子,不管假托哪一个朝代的事,只要一演出来,明眼人哪个不知是在挖苦忽辛大人?只要人家在阿合马大人面前说上几句,不管是演戏的还是写戏的,准保都得……嚓,(用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抹脖动作)——掉脑袋啊。
关汉卿:(质问)别瞎说了,我这戏跟阿合马有什么关系?
叶和甫:你骂忽辛,会跟他老子不相干?弄不好连我们都……
关汉卿:(走前一步)你说了两点,那我也说两点。我写的主角窦娥,是她舍己救人的性格感动了我,使我不能不写,绝不是单纯为的骂什么人。你千万替我解释解释。而且,我是爱上了戏才写戏的。我既然决定写,就对所写的负责任,生死祸福自己去当。别连累了您,“士各有志”,您请吧!
(有删改)
关于《窦娥冤》中的两句唱词,关汉卿的文本为“地啊,你不分好歹难为地;天啊,我今日负屈衔冤哀告天”,杨显之建议他改为“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关汉卿为什么会赞成这种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