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
雪打灯(节选)
乔叶
那一年,明月六岁。中秋节的晚上,月亮被阴沉沉的云罩着,没怎么露出真容。村里人见了面寒暄,都会说一嘴这事。有两句话几乎是人人都会念叨的:“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小明月却不明白。问奶奶,奶奶说,要是八月十五的月亮被云彩遮了,正月十五的时候就会下雪。
临到正月十四,就开始下雪了。下得小小的,若有似无的,落在掌心里就化了,落在地上更是毫无踪迹。奶奶说,这时节下雪好:“冬雪是宝,春雪是草。”不用说,明月知道接下来她就会有那句:“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可是眼看就要闹元宵了呀,她真有点儿担心雪下大。她的小灯笼都备好了,得上街游灯呢,雪大的话会浸湿她的棉鞋,也可能会打湿糊灯的彩纸,那可怎么办呢?
去年元宵节,明月第一次参与游灯这件大事,一下子就记住了韩家小四,因她的灯实在惹眼。十五晚上她提的是一盏玲珑的红鱼灯,十六晚上她提的居然是一盏鲜黄的葫芦灯。既不重样儿,还比谁的都好,真是既喜人又气人哪。所以,那两晚,远远的,只要瞧见那一堆人里有小四,明月就会躲开。不跟小四比,自己的灯看着还行。跟小四的一比,就啥都不是了。
奶奶说,韩家祖上都是好木匠。家传的手艺就是不一样,韩能扎灯笼的样式花哨多了:细高的长圆灯笼,矮胖的扁圆灯笼,不细高不矮胖的正圆灯笼,一大一小两个圆上下叠起来的葫芦灯笼。彩纸上的画样式也新,不过三笔两笔,你就能看出是龙还是虎,是狗还是羊。
因为韩家祖辈攒下的家底儿厚,韩家才能置办下现在住的那块宅基地,在村心儿,和村委会正对着。在村心儿的宅院,位置自然是好。村里人都说,韩家和大眼家的祖辈早年间为了这块宅基地打过架,结过仇,多少年不说话,后来才缓和了。
村里最大的姓是张,大眼就姓张。大眼是小名。自打明月记事起,就听村里人叫他大眼,也不知道他的官名是啥。大眼哥,大眼叔,大眼伯,大眼爷,不管后缀是哪个身份,总之前面的定语都是大眼。庄重些的场合,比如在大队部开会的时候,才会有人叫他张书记。后来,不晓得是从何人何时开始的,有人对大眼简称大书记。据说他对这个称呼很受用,听到谁这么叫了,他会长长地“嗯”上一声。
忽然间,村里人就悄悄地议论说,大眼踩住了韩能。说是从正月初十起,韩能就开始去外头偷偷卖灯笼,连卖了两天,正月十二是第三天,就被抓住了。听说在那个村卖到最后几盏了,那家人叫他贱卖,韩能不愿意。说自己灯笼没毛病,凭啥贱价出?那边立马翻脸骂他,说你这鬼鬼祟祟,就是臭烘烘的资本主义尾巴,我叫你贱价也卖不成。就告了他,扭送到了公社,狠狠教育了一番,才叫大队部去领人。说大过年的,就不拘留了,叫他在家自己反省。
“听说去年他卖灯笼的时候大眼就知道,硬是按着没动他,也算仁义。”母亲顿了顿,“今年这事,可是韩能自己跌到大眼脚底下了,就看人家咋踩他了。”
十四那天吃午饭的时候,母亲带来了新的消息。
“听说韩家前儿晚上没封好火,昨儿早上火死了。从昨儿开始一家子都在吃冷食呢。”
“咋就到了这个田地?不会去供销社买盒洋火?”姐姐问。
“供销社过年不开门。再说了,也不许他家人出来。得了公社的令,二强[注]死守着门呢。说免得他钻空子再去投机倒把,挣人民群众的钱。”
“能冻死人不?”明月问。
“又不是住野地里,上有屋顶,四面有墙,有棉袄有被子。冻不死。”母亲说。
“那也太受罪。”奶奶说。
“说是就是要叫他狠狠受受罪。不受罪咋反省呢。”
黄昏时分,家家户户开始试灯。韩家自然没有试。大队部所在的那条街上,唯有韩家门口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
正月十五一整天都下着雪。雪片比十四大了一些,好在没有什么风,就只是纷纷扬扬慢慢悠悠地下着。明月提着灯来到街上,只走了半条街,就回家睡觉去了。没有月亮,也没有小四,她觉得这灯游得实在是清汤寡水。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小四,不是因为月亮。
正月十六那天,雪仍然下着。连着下了几天,虽然下得不算大,却还是存起了一层积雪。厚雪收杂音,让人好睡,明月一觉睡到了午饭时分。吃完午饭,明月想起了自己的花灯。昨晚睡前她放在了床前的鞋边儿,此时却遍寻不见,就到处问。
“我给弄毁了。”奶奶把灯从门后的箩筐里拿了出来,“早起没留神,一脚踩上了。”
那面目全非的小花灯让明月的眼泪一下子就迸了出来。今天晚上她还要游灯呢。虽说这灯笼很一般,可有总比没有强吧。这叫她今晚怎么出门呢?
“我今天晚上还要游灯呢。你,你,”她抽抽搭搭地说,“你赔我灯笼。”
“昨儿夜里不是游过了?今儿不游也中。”母亲说。
“不中!”
“没事,咱去找人修修。”奶奶的神色很笃定。
“找谁修?”
“找韩能。”奶奶摘下围裙,“正好,再去借他个灯。”
“还兴借灯?”母亲很诧异。
“兴。早年间可兴呢。正月十六,就兴借灯。都说借灯添丁,人家仨儿子,咱家才俩,去借点儿人气。”
“别家都不去,就咱家去。出这头干啥?”母亲低声嘟囔。
“借个灯,修个灯,这算啥出头?韩家成监狱了?即便成了监狱,还不叫人探个监?”
半下午,奶奶拉着明月走向了韩能家。二强正在大队部门口蹲着烤火,看见她们要进韩家,忙走过来,笑着喊了声五奶奶,问有啥事。
奶奶指指明月手里的小灯笼:“明月的灯笼耍坏了,叫韩能修修。大过年的,小孩子慌这个。一年一回闹元宵,总不能叫她连这个也不能耍痛快,你说是不是?”
“也是。”二强笑了一声,“就是他家这门有点儿斜,别磕碰着。”
“不管门歪门斜,咱只把身子放正,稳稳地过。”奶奶把二强轻轻地拨到了一边。
进了门,屋里黑着。韩能两口子正在呆坐着,看见奶奶来,眼睛都亮了。奶奶先说让韩能修灯,韩能连忙应着。韩能媳妇喊着小四出来,说:“快点儿,明月来跟你耍啦。”
几个孩子都从里屋出来了。穿的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小四蹭过来,拉了拉明月的手,两个人都抿嘴笑。
韩能坐在屋门口,就着亮光,顷刻就修好了灯。奶奶又说了借灯的事,韩能满口应承,叫媳妇找了盏带着玻璃罩的马灯,用红纸包好,说还有油,回家放在堂屋条案上,点着,等油用完了再还回来就行。
“我试试灯。”奶奶说。
“不用试。好用着呢。”
“还是试试。”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点亮了灯。然后,奶奶把火柴放在桌上,很随手的样子。
玻璃罩子擦得很明净,灯光很亮。
“是好着呢。”奶奶把灯熄灭,提着灯喊明月走。韩能怔了怔,也喊了声明月:“小明月,我给你个灯笼吧。你想要个啥样儿的?”
韩能话音没落,小四就从里屋拿出来了一堆小灯笼,解说起来。有麦子玉米图样的,叫“五谷丰登”。有喜鹊梅花图样的,叫“喜上眉梢”。有云彩托着月亮的,叫“祥云托月”,还有牡丹花配月亮的,叫“花好月圆”……明月顿时心慌意乱起来。哪一盏都喜欢,但总不能哪一盏都要。看了几遍,她在“花好月圆”和“祥云托月”之间犯了纠结。“花好月圆”的彩纸是粉红底,画着大红牡丹和黄月亮。“祥云托月”的彩纸是大红底,画着黄云彩和黄月亮。这两盏都是正圆灯笼,图样上都有月亮,都合她的心思。到底选哪一盏呢?
“要是都相中了,那就都拿走。”韩能说。
“那可不中。可不能太贪。”奶奶说。
“这个吧。”明月和小四忽然不约而同地指住了“祥云托月”。
一屋子人就都笑。但凡想起中秋节云彩遮月,明月就有些耿耿于怀。这个好,这个云彩没有遮月。明月很满意。
奶奶和明月前脚走出门,后脚韩家的炊烟就升了起来。
【注】二强:大眼的亲侄子,村里的民兵队长。
与本文类似,《大卫·科波菲尔》(节选)也使用了儿童视角,请从叙事结构、叙事人称、叙事目的三个角度中任选两个,简要分析两篇小说在儿童视角的运用上有何不同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