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
独木
孙颙
九月底,北方的天气,凉得快,街上过客,就不敢穿单衣了。局势不稳,各种吓人的传说,正在延续了数百年的皇城圈内蔓延。街上的行人,显得稀稀疏疏。傍晚的阴沉,早早地淹没了太阳的余晖。风飕飕地扫过街面,在胡同的转弯处,卷起弥漫翻卷的沙尘,让人没法睁开双目。
徐方白站在胡同的角落,一棵大树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细长的身影。身子那般瘦弱,套在宽松的长衫里,松垮的衣衫被风戏弄着,时而鼓起,时而下垂,那风再猛些的话,感觉他会被轻易地裹挟走。他向来偏瘦,这段时间,吃饭也有一顿没一顿,心情处于极端紧张之中,更加弱不禁风。
他吃力地睁大眼睛,风沙之中,视线变得非常模糊。他努力想看清的,是斜对面的一处门洞,那是“浏阳会馆”的大门,湖南同乡会的会所。门匾的下方,站着条汉子,粗粗壮壮,模样却看不分明,到底是熟悉的同乡,还是凶狠的清廷捕快?徐方白分辨不出,就踌躇着,是否要现身走过去。他往前跨了半步,眯缝着双眼,努力望去,依旧看不准。天色变得更加黯淡,夜幕正在加速降落。他想,只有走近了去看。也许,他可以装作路人,大大方方从会馆前面经过,就算那里候着捕快,也不至于出手逮一个行人。
徐方白犹豫不决地抬起了右脚。突然,他感到肩胛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钳狠狠夹住,脖颈一圈儿酸麻,顺颈椎往下延伸,身子顿时动弹不得。被这突然袭击惊傻了,徐方白刚想张口呼救,背后的人已经轻展长臂,把他如小鸡般拎起。他身不由己,双脚离地,活生生地被扯回去,从胡同口被拖到了粗壮的大树背后。
他以为,遇到了抢劫的强人,不由惊恐地睁大双目:“七爷啊——”他下意识地抖抖肩胛,虽然那铁钳般的五指已经松开,强烈的酸疼还持续着。他轻声嘀咕着:“好痛!”
七爷知道下手重了,赶紧拱拱手道:“方才一时性急,吓着徐先生了!”七爷稍停顿,跟着说:“徐先生,会馆那里去不得,官府的差,等着抓人哪!”
徐方白道:“我想探探谭大人的消息。不知他是否脱险,会不会放出来。”
七爷,大名鼎鼎的通臂猿胡七,谭嗣同身边两员虎将之一;另一位,自然是名气更大的单刀王五。
胡七沉重地摇晃着脑袋:“哪里会放出来!”他朝四下里瞧瞧,又道:“此地不宜说话,徐先生随我来!”胡七熟门熟路,带着徐方白,到了一家茶馆。胡七压低嗓子道:“方才,见徐先生要朝‘浏阳会馆’那里去,吓我一跳啊!”徐方白道:“我想,谭军机的父亲是朝廷要员,或许能救他出来!”谭嗣同被光绪帝重用,任四品卿衔军机章京,所以常被简称谭军机。
胡七的脸膛本来是深色,此时显得越发黝黑,长叹道:“这是太后直接下旨办的大案,谁救得了?谭先生担心连累他父亲,临进去前,还假拟几封父亲的信,信中骂儿子大逆不道、不忠不孝,希望借此信说明父子异心,不至于牵连他父亲。”
徐方白颓然道:“皇上有消息吗?”这是唯一的指望了。只要皇上吉祥,或许还有转圜的可能。
胡七的牙齿咬得咯嘣响:“皇上不知去向——场面上忙活的,都是太后的亲信!”
胡七猛喝一大口茶,黯然道:“坏就坏在袁世凯那个老狐狸。谭先生还指望他支持变法,上当了!街上传说,正是他向太后告密,说维新变法派拉他谋反。”
徐方白道:“我去天津,是谭先生意思,让我在那里观察,说袁世凯会除掉荣禄,唉——”他略一沉吟,又问:“七爷,谭先生为啥不躲一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中国不能没有谭先生啊!”
胡七圆睁的双眼,缓缓闭紧,又徐徐张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似乎有泪珠在闪动,黝黑的双颊,青筋突突地抽动。这个顶天立地的江湖大侠,那种悲哀到极处的绝望神情,让徐方白震撼,斯情斯景,永远烙进他的心底。胡七慢慢地道:“我和五哥随便怎么劝,都劝他不动,他执意不肯离开浏阳会馆,要等着朝廷的兵丁来抓!”胡七轻轻一拍桌子,坚硬的手指随即扣住茶桌,似乎要在上面抠出洞来:“我和五哥险些动手,架起谭先生离开险地,谭先生坚决不从。最后,我们只能尊重他的意愿。他说,维新变法,定要有人流血,才能震撼国人;都跑了,支持变法者,还指望甚?他想以一己之命,去唤醒民众。我们无法违拗他的气节!”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徐方白明白了谭嗣同的内心,“独木难支,不如一炬,照亮天下!”
胡七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言辞,他说:“我和五哥商量了,谭先生泰然就擒,是他的气节!我们得为国家保住栋梁之材,拼个你死我活,也要救他出来!”
徐方白为胡七的豪侠仗义深深折服,他问:“你们打算劫狱还是劫法场?我虽然没有你们的本事,我却不怕死。你们做什么,我在后面跟着!”
胡七摇摇头道:“这个就不辛苦徐先生了,你是读书人,干不了的!”他细细打量徐方白瘦弱的身子,坦率道:“人尽其才而用。救谭先生的事,交给我们兄弟。徐先生应该去做别的大事!”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谭先生尚不可为,我又能做啥?”徐方白苦笑道,“不如痛快随谭先生而去!”
胡七正色道:“徐先生说错了!要唤醒国人,谭先生献身流血足矣。但是,谭先生的苦心,要有人传扬开去,才能为民众知晓。这等事情,我和五哥做不了,徐先生是最合适的人才。你一直追随谭先生,他胸怀救国救民大志,你知道得详尽,务必书写出来,告知天下众生!”
几天后,客栈老板神色慌张地跑到徐方白的屋子里,说是太后大开杀戒,在菜市口杀了一批维新变法人士,其中,名气最大的,便是谭嗣同。老板凄惨地道,穷凶极恶,穷凶极恶!连死也不给个痛快!用的是钝刀啊,谭先生被砍了几十刀,方才断气!
徐方白大惊失色,跌坐在圈椅之中,半晌没缓过神,目光迷离,久久望着灰暗的屋顶。徐方白颓然想,谭先生终于去了,他的烈士志愿实现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独木一炬,是否能够唤醒民众?谁也不知道。
小说中的徐方白与《记念刘和珍君》中的刘和珍都是处于时代巨变中的知识青年,两者的形象有何不同?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