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
8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边城
沈从文
探口风[注]的人把话记住,回中寨去报命,到碧溪岨过渡时,见到了老船夫。老船夫问明白了他是中寨人,就又问他过茶峒作些什么事。
那心中有分寸的中寨人说:
“什么事也不作,只是过河街船总顺顺家里坐了一会儿。”
“坐了一定就有话说!”
“话倒说了几句。”
说了些什么话?那人不再说了,老船夫却问道:“听说你们中寨人想把大河边一座碾坊连同家中闺女儿送给河街上顺顺,这事情有不有了点眉目?”
那中寨人笑了:“事情成了。我问过顺顺,顺顺很愿意同中寨人结亲家,又问过那小伙子,……”
“小伙子意思怎么样?”
“他说:我眼前有座碾坊,有条渡船,我本想要渡船,现在就决定要碾坊了。渡船是活动的,不如碾坊固定。这小子会打算盘呢。”
中寨人是个米场经纪人,话说得极有斤两,他明知道“渡船”指的是什么意思,但他可并不说穿。他看到老船夫口唇蠕动,想要说话,中寨人便又抢着说道:
“一切皆是命,可怜顺顺家那个大老,相貌堂堂,会淹死在水里!”
老船夫被这句话在心上戳了一下,把想问的话咽住了。中寨人上岸走去后,老船夫闷闷的立在船头,痴了许久。又把二老日前过渡时落漠神气温习一番,心中大不快乐。
翠翠在塔下玩得极高兴,走到溪边高岩上想要祖父唱唱歌,见祖父不理会她,一路埋怨赶下溪边去。到了溪边方见到祖父神气十分沮丧,可不明白原因。翠翠来了,祖父看看翠翠的快活黑脸儿,粗鲁的笑笑。对溪有扛货物过渡的,便不说什么,沉默的把船拉过溪南,到了中心却大声唱起歌来了。把人渡了过溪,祖父跳上码头走近翠翠身边来,还是那么粗鲁的笑着,把手抚着头额。
翠翠说:“爷爷怎么的,你发痧了?你躺到荫下去歇歇,我来管船!”
老船夫似乎当真发了痧,心头发闷,虽当着翠翠还显出硬扎样子,独自走回屋里后,找寻得到一些碎瓷片,在自己臂上腿上扎了几下,放出了些乌血,就躺到床上睡了。
翠翠自己守船,心中却古怪的快乐,心想:“爷爷不为我唱歌,我自己会唱!”
她唱了许多歌,老船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句一句听下去。心中极乱,但他知道这不是能够把他打倒的大病,他明天就仍然会爬起来的。他想明天进城,到河街去看看,又想起许多旁的事情。
但到了第二天,人虽起了床,头还沉沉的。祖父当真已病了,翠翠显得懂事了些,为祖父煎了一罐大发药,逼着祖父喝;又过屋后菜园地里摘取蒜苗泡在米汤里作酸蒜苗。一面照料船只,一面还时时刻刻抽空赶回家里来看祖父,问这样那样。祖父可不说什么,只是为一个秘密痛苦着。躺了三天,人居然好了。屋前屋后走动了一下,骨头还硬硬的,心中惦念到一件事情,便预备进城过河街去。翠翠看不出祖父有什么要紧事情必须当天进城,请求他莫去。
老船夫把手搓着,估量到是不是应说出那个理由。在面前,翠翠一张黑黑的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使他吁了一口气。
他说:“我有要紧事情,得今天去!”
翠翠苦笑着说:“有多大要紧事情,还不是……”
老船夫知道翠翠脾气,听翠翠口气已有点不高兴,不再说要走了,把预备带走的竹筒,同扣花褡裢搁到长几上后,带点儿谄媚笑着说:“不去吧,你担心我会把自己摔死,我就不去吧。我以为早上天气不很热,到城里把事办完了就回来。……不去也好,我明天去!”
翠翠轻声的温柔的说:“爷爷,你明天去也好,你腿还软!”
老船夫似乎心中还不甘服,撒着两手走出去,在门限边一个打草鞋的棒槌,差点儿把他绊了一大跤。稳住了时翠翠苦笑着说:“爷爷,你瞧,还不服气!”老船夫拾起那棒槌,向屋角隅摔去,说道:“爷爷老了!过几天打豹子给你看!”
到了午后,落了一阵行雨,老船夫却同翠翠好好商量,仍然进了城。到了那里,见到顺顺正同三个人围着小桌子打纸牌,不便谈话,就站在身后看了一阵牌。牌既不散场,老船夫又不想即走,顺顺似乎并不明白他等着有何话说,却只注意手中的牌。后来老船夫的神气倒为另外一个人看出了,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老船夫方忸忸怩怩照老方子搓着他那两只大手,说别的事没有,只想同船总说两句话。
那船总方明白他看牌半天的理由,回头对老船夫笑将起来。
“怎不早说?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牌学张子!”
“没有什么,只是三五句话,我不便扫兴,不敢说出!”
船总把牌向桌上一撒,笑着向后房走去了,老船夫跟在身后。
“什么事?”船总问着,神气似乎先就明白了他来此要说的话,显得略微有点儿怜悯的样子。
“我听一个中寨人说,你预备同中寨团总打亲家,是不是真事?”
船总见老船夫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想得一个满意的回答,就说:“有这事情。”那么答应,意思却是:“有了你怎么样?”
老船夫说:“真的吗?”
那一个又很自然的说:“真的。”意思却依旧包含了“真的又怎么样?”
老船夫装得很从容的问:“二老呢?”
船总说:“二老坐船下桃源好些日子了!”
二老下桃源的事,原来还同他爸爸吵了一阵才走的。船总性情虽异常豪爽,可不愿意间接把第一个儿子弄死的女孩子,又来作第二个儿子的媳妇,这是很明白的事情。若照当地风气,这些事认为只是小孩子的事,大人管不着;二老当真欢喜翠翠,翠翠又爱二老,他也并不反对这种爱怨纠缠的婚姻。但不知怎么的,老船夫对于这件事的关心处,使二老父子对于老船夫反而有了一点误会。船总想起家庭间的近事,以为全与这老而好事的船夫有关,虽不见诸形色,心中却有个疙瘩。
船总不让老船夫再开口了,就语气略粗的说道:
“伯伯,算了吧,我们的口只应当喝酒了,莫再只想替儿女唱歌!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你是好意。可是我也求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以为我们只应当谈点自己分上的事情,不适宜于想那些年青人的门路了。”
老船夫被一个闷拳打倒后,还想说两句话,但船总不让他再有说话机会,把他拉出到牌桌边了。
(有删改)
[注]探口风:中寨人团总以碾坊为陪嫁,想将女儿许配给二老傩送。大老天保死后,团总托人向船总顺顺探口风,想知道傩送是否还有意接受碾坊。
1.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小说艺术特色的分析与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小说中老船夫的“痛苦”具体包含哪些?请简要分析。4.小说对老船夫“闷闷的立在船头”“粗鲁的笑笑”“撒着两手走出去”这些神态、动作的描写,有什么作用?请简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