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
4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剃头匠
陈震
每当我路过剃头铺,总喜欢在那里逗留片刻,在那木转椅上旋转一周,和师傅闲聊几句。剃头铺子简直就是当地的新闻中心、舆论阵地,谁家的兴衰荣辱,是非曲直都可以从那里明访暗察;若说有能够反映民意的机构,我以为剃头铺便是。他们的人缘很好。①他们的顶上功夫不在刀上,而在情意上。他殷勤地侍候你,教你觉得自己十分尊贵。他不厌其烦地围着你转,好像你来自钟鸣鼎食之家,其实你不过是引车卖浆之流。他们麻利周到,一边抖着白围裙一边迎你进门,你兜肚里才准备了一毛或两毛钱,但依然能够大步向前,坐上高位。他先是给你的脖子绕上一圈白纸,再撒些儿白粉,轻轻地系上白围裙。他们的手总是很柔软的,态度总是很温和的。他的剪子磨了又磨,落刀之前总要先在自己手上试试刀锋。他们的剃刀决不会落在你咽喉管道上,而是准确无误地掠过你的脸皮,就跟风吹过水面一样。②你舒服地仰面儿躺着,把眼睛微微地闭着;他俯首奏刀,好比外科大夫在给病人做手术。你若是稍稍皱个眉头,他就忙不迭地问,“是手太重了吗?”或者说,“让我把椅子再旋低一些,这样就好了”。洗发时,他自己用手先试试水温,觉得适度了,才让温水顺着毛巾流下来。水若是流进你的脖子,或是溅到你的眼睛,他会十分抱歉地用干毛巾替你揩净;他从不吝惜肥皂,更不节约时间。他想象你是赶去做新郎或是出席一个盛宴,假如有一根发丝没有抖掉,使你不舒服,你就有理由发脾气;而你如果不发脾气,你就是一个既尊贵又客气的好人。
这些遗民似的老师傅们,常常坐在阳光下谈起以前的剃头铺子如何如何。
我于是记起我原先常常光顾的那家剃头铺子了。
剃头匠姓叶,我后来就戏称他为“叶天士”。
那铺子里的剃头匠,不光是刀法好,还替客人推拿按摩,治中耳炎——并不额外收费。在他手上,草根树皮,霎时变为救苦偏方。当年,我的一个表亲患了脚臁疮,百治不愈,烂疮泊满苍蝇。到了他的剃头铺,苍蝇就跟进去。他一看,说,“我这里有点药,你带回去涂。等涂好了再来剃头不晚。”我留心看,只见小耳瓶里装着粉红色的油脂。只三天工夫,我那表亲的脚便开始收口。
我喜欢替他鼓吹,说他的药方如何了得。这就给他平添了许多麻烦。他总是匆匆来去,匆忙洗手——他老怕手里沾着药味儿! 药到病除,人家要给他钱,他不收,笑笑说,“有空就帮我采些儿苍耳子来!”街坊邻里,一致公推他当居民主任;他就敲着锣,在苍茫夜色中沿巷走着喊:注意防火!
而今这家铺子早换了主人,因此也换了格局。③它叫作“美利坚”,或是“爱迷你”,也可能称作“艾米丽”发廊罢。老叶谢世后,我统共去过两次,后来“迷”途知返,再也不去了。
我是急性子。剃头——不,如今该说理发了——我喜欢像摘帽子一样便当。但当我坐在皮革旋转高跷椅上时,理发师也高坐着看杂志,和我并列。从镜子里望去,见他手指上夹着香烟,好像等待理发的不是我,而是他。我说了两个字:理发! 但发廊的音响设备太好,我从镜子看到自己张着大口但发出来的却是歌声一片。 等到理发了,他问我要“干”要“湿”,要烫“全头”,还是“半头”,要不要喝点什么,比方咖啡,冷饮之类。要不要请小姐替你把脖子端正一下?这些问题当然和费用有关,我都聪明地拒绝了。他开始用白眼看我,觉得我不够“帅”,只配用电剪子了。通上电,我明白生命已操在他手,无论他如何“处理”我的头,我都不能有异议了。只听“喳喳”声,落发知多少! 我想万一他把我剃成阴阳头,或是和尚头,我能不照单付钱吗?正想着如何脱身,却听见他说,“你自己去洗头吧,别把水龙头开得太大!”
我开始发火了,词不达意地问:“是自己的头吗?”我本来想说:“是自己洗头吗?”现在将错就错,安坐不动。他转身盯了我一眼说:“那好,跟我来。”④我带着满头湿发重新落座后,他又一遍审问我,要不要吹风?要不要刮脸?我一概摇头。他一边用大梳子把我的头发三七开,一边大声说:“行了!”
我如释重负,站起来,不安地问:“多少钱?”
他一算,回答说,总共十一元,理发八元,洗发外加三元。
付钱出门,我刷着肩膀上的乱发对自己说,老兄,你真够机敏,总算节省了刷发屑的钱!
另一次我光顾这家发廊,是因为看见外面正在风风火火地搞装潢,赶去凑热闹。只见大扇的茶色玻璃,大张的港澳明星照和大摞的彩灯;再往里瞧,果然又添新设备:电椅、电剪、电帽子、电夹子;另有各式“枪”械:水枪,喷雾枪,发胶滴注枪……只因不准放鞭炮,才没有炮声。
那亲切朴素的老剃头铺子早已没有了任何影子,仿佛根本就不存在过。
我扭头便走,心底怅然,不由追怀起当年的剃头匠。
(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理解与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2.对文中画线句子的分析与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本文为什么以“剃头匠”为题而不以“理发师”为题?4.《以工匠精神雕琢时代品质》中说:“‘将产品当成艺术,将质量视为生命’,正是这样的极致追求,将我们带往一个更为不凡的世界。”结合文本,谈谈剃头匠的表现是如何体现“工匠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