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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在桑干河上^①

丁玲

二八 魅黑的果园里

任国忠走拢到火边，没看见一个人影，他摸到小屋去，又叫了一声，也不见人答应，忽然发现不远的地方，有个红光一闪一闪，是谁在那里抽烟呢。那黑处才响起来了一个人声：“碰着鬼了，你跑到这里乱闯些什么，看把果子都压坏了。”任国忠听得出这就是李子俊的看园人李宝堂老汉^②。老人并没有答应他，只走出来察看那被压过了的果子，整理那几个篾篓子。他抬起头来，直直的望着任国忠的身后，火光映在那两颗呆板而顽固的眼睛上，那种木然，无表情，很使人惊疑。他始终一言不发，之后也只是默默地将饭食取来，一声不响地放下，便朝小屋走去了。

三七 果树园闹腾起来了

暖水屯的人们都你跟我说，我跟你说着^③：“嗯，十一家地主的园子都看起来了，贫农会的会员都在那里放哨呢。”

一会，红鼻子老吴又打着锣唱过来了。他报告着卖果子委员会的名单，和委员会的一些决定。

“李宝堂也是委员了，他成，果园的地他比谁都清楚，在果子园里走来走去二十年了，哪一棵树能出多少斤果子，他估也估得出来。”

“看来这一回全给穷人当权着呢。”

当大地刚从薄明的晨曦中苏醒起来的时候，在肃穆清凉的果树园子里，飘起了清朗的笑声。这些人们的欢乐压过了鸟雀的喧噪。一些爱在晨风中飞来飞去的有甲的小虫，不安的四方乱闯。浓密的树叶在伸展开去的枝条上微微的摆动，怎么也藏不住那一累累的稳重的果子。那树丛里还留得有偶尔闪光的露珠，就像在雾夜中耀眼的星星。那些红色果皮上有一层茸毛，或者是一层薄霜，显得柔软而润湿^④。云霞升起来了，从那密密的绿叶的缝里透过点点的金色的彩霞^⑤，林子中反映出一缕一缕的淡紫色的、浅黄色的薄光。

人们爬上了梯子，果子落在粗大的手掌中，落在篾篮子里，一种新鲜的香味，便在光中流荡。这是谁家的园子呀！李宝堂在园子里替别人下果子已经二十年了。

他总是不说话，沉默的，像无所动于衷似的不断工作。像不知道果子是又香又甜似的，像拿着的是土块，那么的毫无喜悦的感觉^⑥。可是今天呢，他的嗅觉像和大地一同苏醒了过来，像第一次才发现这葱郁的、茂盛的、富厚的环境。他一面指挥着人，一边说：“这园子原来是二十八亩，七十棵葫芦冰，五十棵梨树，九棵苹果，三棵海棠，三十棵枣，一棵核桃。早先葫芦冰还多，到李子俊手里，只剩这十一亩半。靠西北角上五亩卖给江世荣，紧南边半亩给王子荣。这些人不会收拾，全是靠天吃饭，今年总算结得不错。”

有些人抑制不住自己的欢乐，把摘下的大果子，扔给在邻树上的人，有的人拾到了就往口里塞，而旁边必然有人大喊道：“你犯了规则呵，说不准吃的呀，这果子已经是穷人们自己的呀！”

也有人同李宝堂开玩笑说：“宝堂叔，你叨咕些什么，把李子俊的果园分了，就打破了你看园子这碗饭，你还高兴？”

“看园子这差事可好呢，又安静，又不晒，一个老人家，成天坐在这里抽袋把烟，口渴了，一伸手，爱吃啥，就吃啥，宝堂叔——你享不到这福了^⑦。”

“哈，”李宝堂忽然成了爱说话的老头，他笑着答道：“可不是，咱福都享够了，这回该分给咱二亩地，叫咱也去受受苦吧。哈……”

一阵哄笑，又接着一阵哄笑，这边笑过了，那边又传来一阵笑，人们都变成好性子的人了。

四九 决战之二

“开会了！”张裕民又跳上台中央了，仍敞着汗衫和纽扣^⑧，他望着群众，提议由农民自己来主持这个会。底下的人们纷纷喊着“成！”。几种声音嚷着：“咱提李宝堂叔叔！”“好！”

人们在人丛中把李宝堂推上去了。李宝堂只笑。张裕民把他拉在中间，这老头子把脸拉正了，走出来一步，他说话了！他说：“咱老汉是个穷人。看了几十年果园子，没有一棵树。咱今年六十一岁了，就像秋天的果树叶一样入土也差不离了。做梦也没梦到有今天，咱当了主席啦！好！咱是穷人的主席！”

谁也没有笑话他，很满意这个主席。

（选自丁玲《太阳照在桑干河上》1979年版，该书于1949年第一次出版，有删改）

①一九四九年版

书名为《桑干河上》

②一九四九年版

任国忠听得出这就是李子俊的看园人李宝堂老汉，这是他的堂叔。

修改笺评 在整部作品里，已安排了钱文贵和钱文富是亲兄弟；这里又安排李子俊与李宝堂是叔侄关系，作品不可能再展开写李子俊与李宝堂之间的矛盾关系，这个伏笔也就多余了，只有删去为宜。

③一九四九年版

暖水屯的人们都互相传说着

修改笺评 “互相传说”只是在作冷静的介绍，而“你跟我说，我跟你说”则运用反复的修辞手法和急促的音响旋律把农民的兴奋心情描绘了出来。

④一九四九年版

而那些红色果皮上的一层茸毛，或者是一层薄霜便更显得柔软而润湿

修改笺评  夹上长定语的句子并且带上“而”“便”之类，实在拗口，与全文欢快、明朗的情景不协调。

⑤一九四九年版

从那重重的绿叶的罅隙里透过点点的金色的彩霞

修改笺评  “重重的绿叶”构成臃肿的形象；而“密密的绿叶”却构成丰厚的感觉。“重重”给人以压抑感，而“密密”给人的却是愉悦感。句中有“罅隙”，音韵上的确动听，但恐怕不少人不查阅字典，就难读出xià xì来；改用“缝”就易读易懂了。

⑥一九四九年版

那么的毫无喜悦之感

修改笺评 改“喜悦之感”为“喜悦的感觉”，除去了文言气，符合“老百姓口味”。

⑦一九四九年版

宝堂叔享不到这福了

⑧一九四九年版

仍敞着汗衫的纽扣

修改笺评  前后两种说法都犯了同一个毛病，“敞着……纽扣”是错误的搭配，不合习惯说法，只可以说“解开……纽扣”。

（选自龚明德《<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修改笺评》，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