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
9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太太
凌叔华
太太在床上醒转来，想着昨晚的清一色和不成，正在生气，她的女儿放午学来家见母亲，第一句话就是要钱。
太太睁眼骂道：“大早起来就要钱，怪不得打牌总输。怎么今天坐起车来？”
“我的脚冻了走不动了。”大小姐呆呆的望住母亲说。
蔡妈在旁向太太说：“本来已经十一月，该穿棉鞋了，太太，您也该同大小姐买鞋了。”
“什么东西都说买，有钱也不是这样花！”太太觉得不耐烦，拿起床头的钱口袋往女儿身上一掷。
大小姐正在发愣，没用手去接，不想这钱口袋重重的正掷到她长冻疮的脚上，痛得哇的一声低头摸着脚哭泣起来。
“哭吧，有本事哭一天！”太太悻悻的出了卧房走到厅堂上。
张升进来说：“黄太太方才打了两回电话来，请太太今天早些去，她们都在那里等呢。”
“她还不说请太太带钱去捞本吗？”蔡妈作出很看不起人的样子笑着。太太默默半晌，看见蔡妈的样子，想到黄太太藐看她没钱的“捞本”话，心下又气又恨。
“那一回我不带钱去打牌？哼，告诉她，我五十块还输得起，今晚一定带去给她就是啦。”
蔡妈说：“她还嘱咐了几次叫太太务必带钱去。黄太太真瞧不起人，我看太太这回争一口气索性把上回的一齐还了她，省得听她那样饥荒话。连我听着都有气。”
太太一边喝浓茶，一边皱眉打算，好一会子才叫过蔡妈吩咐道：“把老爷的狐皮袍子和我的灰鼠脊皮袍子找出来拿去远一点的当铺当九十块钱，别叫人看见你。”
蔡妈取了皮衣服来，说：“太太，我瞧当不了九十块吧？”
“这狐皮的，买也值七八十块，灰鼠的旧了也许值五六十块的。”
“当铺的规矩是凡值六七十的只可当二十来块，这两件至多只不过当出四十来块。”
太太想了回子，又吩咐道：“把老太爷给老爷那件火爪马褂拿去吧！”
蔡妈把东西包起，太太见蔡妈要走不走，她低声道：“你不要给人知道，我看你的棉袄太薄，给你两块钱做一件吧。”
“谢谢您。张升就在套间，给他钱买鞋好吗？”蔡妈走近太太身前小声说：“他常常在书房同老爷谈话的。”
太太心下很不舒服，但她不愿示弱下人，说：“谈话会怎的？他要买鞋给他两块钱就是了。”
蔡妈走后，老爷也回来了。他肚子有些不好过，心下烦闷得很。回家来见女儿红肿着眼噘着嘴坐在一边，太太站在厨房门口骂厨子赚钱，他觉得一股乌郁晦气充满了家庭，也闷闷的坐在饭厅内等吃饭。
“为什么今天散班下得这样晚？”太太走进饭厅照例的招呼一句。
“早就散班了。我们几个人在那里商议今天午后，一同去新任局长那里道喜——今天是他的老太太七十整生日。你叫人把我的狐皮袍子火爪马褂拿出来，吃过饭就得走。”
太太浑身不舒服，她勉强装作镇静的样子，答道：“你的狐皮袍子和马褂不是那天借给姑少爷了吗？”
“那天？赶紧打发人取来吧。”
“他现在不会在家吧？”太太很不自然地说。
“方才我在街上遇到他，他没穿我的衣服。赶紧打发人去取吧。”他看住她答。
“哦，我记错了。没借给姑少爷，大概是张六爷那天来穿走了吧。”
“张六爷去天津了。他也穿不了我的皮袍。你到底借给谁，快仔细想想。眼看快两点就得走的，你看我今天这件袍子那能去拜寿？”
太太望了望老爷呢面的羊皮袍，袖子已有些露出皮子，大襟脏了一大片，不知答什么。她想哭也哭不出来，只说：“你今天推说有病不去行吗？我真记不得借给谁了。”
“前几天就有人通知我说，新局长要好好的换几个人，叫我务必不要给他找着岔儿。我又没有大来头撑腰的，那能不去？你到底借给谁了？”
太太默默的望着墙，眼内含着泪。
见她不答，老爷急得站起来走向她身前逼问：“到底借给谁，说出来好取去。今天我不去就把饭碗弄掉！”
她看丈夫急得眼发直，末了的话尤触动她的心，后悔方才自己不该太大意。她被丈夫逼得太紧，反而一句话讲不出，直流眼泪。
她丈夫见她流泪不语，更加着急，说：“我不去是不行的。这份差事没了，咱们上那儿找饭吃？”
太太听了这话，更加着急，她抽咽的向张升说：“你赶紧到街上追蔡妈回来吧。”
“怎回事，给蔡妈拿去啦？”老爷急回头望她。
“她去了已经有半点多钟了，谁知她现在在那里？”张升答。
“到铺里找她。”太太急答。
“她只说您叫她上远一点的当铺，谁知她去那一间？”张升答完，站在一旁。
老爷听见当铺二字，忽然大悟皮袍的着落。“怪不得你不出声？你当这些钱做什么？”他见她只哭泣不答，紧望着她问：“当在那间铺子，还不赶紧打发人去赎回来？”
太太只得收泪断断续续的吩咐：“张升，你快去找蔡妈，叫她快快回来！”
此时老爷觉得衣服有了下落，拿起筷子吃饭。但那菜同饭都凉了，他喝了一口冷的菜汤，肚子又隐隐作痛，便数落起太太来：“三十多岁的女人还不知道顾家，整天在外头打牌！”老爷愈吃愈觉得无味，把筷子一摔，向女儿道：“大妹吃饭罢，别等你娘了，哼，这样人还做母亲哪！”
太太此时正要收泪，忽听见老爷末了一句话，不觉大怒，她跳起来说：“我怎样不配做母亲？你说别的我不管，你当着我的女儿，这样糟踏我，我不答应！”她说着走近他身前瞪直了眼。
老爷正拿住碗喝茶，看她猖狂情状，气得手抖。只听乒乓一声一碗热茶正洒在太太手上，烫得她呀哟一声，喊着哭起来：“要烫死人啦！”她索性往老爷身上碰。老爷赶紧跑出饭厅，使劲将屋门一摔。
太太索性坐在地上哭起来。邻居老太太听见哭声，赶紧过来劝解。太太照例数落了一顿老爷没良心。老太太也帮助着埋怨几句。到了三点钟，太太已经洗过脸吃过炒饭。老太太大功告成的走回家，蔡妈也回来了。
“太太睡着了吗？”蔡妈见太太正掩衾假寐。“今天好容易同铺里人说了又说才当出一百块。”她把当票同钱交给太太。
太太懒懒的把钱接过来。一会儿厨子来报说黄太太来电话催请，牌手都坐齐了。太太从床上起来拢了拢头发，换了身上衣服，雇了部洋车就要走。“我不去，好像要赖她们的账。”她走近门口停步又说：“回头老爷回来，别提我去那里呵。”
“太太，”她方出大门口蔡妈叫住说，“您还不如放下钱等我去同少爷买操衣布吧。省得他回来又哭了。他今早哭吵着不肯上学堂去，说先生前天已经告诉他，再不穿操衣不许上学呢。我们好容易哄他去，说今天包管给他做好。还有小姐的棉鞋面子也要快些买了。”
“讨厌，早不要钱，晚不要钱，偏偏我出去打牌才要！今天先别买吧。”太太灰着脸，吐一口吐沫，坐上洋车去了。
一九二五年
（有删改）
1．下列对本文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本文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本文结尾，太太坚持坐车离去。《玩偶之家》中，女主人公娜拉最终毅然走出家门。结合文本简要分析，两位女主人公的离家行为有何不同？4．凌叔华的小说看似不动声色，却能实现批判效果，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