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第六病室》注(节选)
契诃夫
拉京医生攥着笔记本,第三次走向那栋灰扑扑的小楼时,鞋底碾过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这声音让他想起医院档案室里积尘的案卷,都带着种被时光遗忘的霉味。前两次来,他都是匆匆一瞥:第一次是院长陪着,对方用手杖敲着栅栏叮嘱“别靠太近,这些人攻击性强”;第二次是上周,他隔着窗户看见伊凡蜷缩在床角,后背的囚服渗着暗褐色的印子,尼基塔正用脚踢他的饭盒,骂骂咧咧地说“疯子不配吃热的”。那时他只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了句“管理失当,需加强看护培训”,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可今天不一样。他推第六病室的门,一股混合着酸白菜、臭虫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像块湿冷的抹布,猛地捂住他的口鼻。
房间被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隔成两半,栅栏尖头朝上,焊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左边三张病床挤在墙角,两个病人蜷缩着背对门口,头发结成肮脏的毡片;第三个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用指甲抠墙皮,碎屑簌簌落在他囚服的破洞里。右边,一个穿同样灰囚服的男人正贴在栅栏上,脸凑得极近,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那是格罗莫夫,上周被送进来的“政治疯子”,据说因为写文章指责法官拖延案件,“煽动民众对秩序的怀疑”。
“您终于肯来了,医生。”格罗莫夫的声音又尖又颤,却没半点疯态,“您闻这味道,是绝望的味道吧?昨天尼基塔打伊凡,就因为伊凡说‘面包该分给饿肚子的人’——您猜尼基塔怎么说?他说‘疯子就该吃鞭子,不该吃面包’。”
拉京的喉结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笔记本封面——上周他刚在上面写:“病室是社会的缩影,疯癫是弱者对秩序的妥协。”可此刻,他看着栅栏后格罗莫夫冻得发紫的耳朵,看着老头指甲缝里的墙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把医院的尖顶埋成个模糊的白团,像块巨大的裹尸布,正慢慢往下沉。
“您怕了?”格罗莫夫突然笑起来,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木头,“您以为您站在栅栏外,是治病的医生?不,我们都是笼子里的鸟,只是您的笼子刷了油漆,写着‘体面’‘学问’‘勿以暴力抗恶'——这些话,是不是能让您睡得更安稳?”
拉京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墙角的药柜。玻璃瓶“哐当”一声晃,几支褐色的药水从层板上滑下来,摔在砖地上。药水漫开,在裂缝里积成小小的滩,像一滩凝固的血。他想起三天前院长找他谈话,对方坐在真皮沙发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茶说:“拉京啊,你是个有学问的人,别总盯着病室那些鸡毛蒜皮。我们是公立医院,要顾全秩序——再说,这些人本来就是社会的累赘。”当时他点头应着,心里却隐隐发堵,现在才明白,院长说的“秩序”,就是把真话锁起来的钥匙。
格罗莫夫的笑声停了,他突然凑近栅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昨天我听见院长和总务处长说话,他们说‘拉京总问病人为什么戴镣铐,再这样,就把他也调进来’——您看,您的笼子也快生锈了。”
拉京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想起三个月前,前任医生辞职时塞给他的纸条:“这不是病室,是坟墓,别试图叫醒装睡的人。”当时他只觉得是危言耸听,觉得前任是受不了病室的肮脏才逃走。可现在,他看着格罗莫夫那双燃烧的眼睛,突然明白:前任不是逃了,是怕自己也变成栅栏里的人——怕自己某天说“病人该有饭吃”,就被贴上“疯子”的标签。
“您还记得吗?”格罗莫夫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恍惚,“去年春天,您在广场上演讲,说‘思想自由是人的灵魂’。当时我就站在台下,觉得您是个敢说真话的人。可现在,伊凡说‘面包该分着吃’,就被打成疯子;我写文章说‘法官不该拿时间换手续’,就被关进来——您的‘思想自由’,是只许说给体面人听的?”
拉京张了张嘴,想辩解“那是不同的”——广场上的演讲是“学术讨论”,而病室里的话是“煽动”;他的“自由”是在规则内的,而格罗莫夫是在打破规则。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干涩的咳嗽。这时,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看守尼基塔扛着铁链走进来,皮靴踩在药水上,发出黏腻的“咕叽”声。他看见格罗莫夫贴在栅栏上,二话不说就扬起拳头:“又在胡说八道?我让你记住,疯子就该闭嘴!”
拳头落在格罗莫夫的肩膀上,他却没躲,反而挺直了身子,对着整个病室喊起来,声音像破锣,却震得拉京的耳膜发疼。“你们说我们疯了!可疯的是这个世界——是把饿肚子的人当疯子的世界!是把说真话的人锁起来的世界!”
尼基塔被激怒了,伸手去拽格罗莫夫的头发,想把他拖到墙角的铁柱子上绑起来。格罗莫夫挣扎着,囚服的袖子被扯破,露出胳膊上青紫的伤痕。拉京冲过去想拦住,却被尼基塔一把推开:“医生,这不是您该管的事——疯人院有疯人院的规矩。”
“规矩?”拉京的声音突然大起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把人打成这样,也是规矩?”
尼基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您这话,跟他(指格罗莫夫)说的一模一样。看来,您也快成我们这儿的‘规矩’了。”
尼基塔转身走了。病室里静下来,只有格罗莫夫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雪花打在窗户上的沙沙声。拉京走到栅栏前,看着格罗莫夫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着他胳膊上的伤痕,突然想起自己笔记本里的另一句话:“当清醒成为罪过,疯癫就是唯一的清醒。”
他摸出口袋里的钥匙——那是院长上周给他的,说“您随时可以来‘了解’病人”。现在,这串钥匙在他手里,沉得像块铁。格罗莫夫睁开眼,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之前的嘲讽,是种带着悲凉的了然:“您看,我们都是笼子里的鸟,区别只在于,您还在假装自己能飞。”
拉京没说话,转身走出病室。雪还在下,把他的脚印很快盖住,像从没有人来过。他抬头看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铁栅栏后的窗户里,格罗莫夫的影子贴在玻璃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回到办公室,他掏出笔记本,划掉了之前写的所有话——“病室是社会的缩影”“管理失当”“勿以暴力抗恶”。他拿起笔,在空白的页上,只写下一行:“笼子的名字,叫秩序。”
(有删改)
【注】:《第六病室》,原型为沙皇政府流放犯人的萨哈林岛(库页岛),作者在写作前曾对该地进行实地调查。第六病室作为俄罗斯社会的缩影,暗示着全体下层人民遭受的暴虐统治。
1.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2.文中关于拉京医生“笔记本”的分析,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3.文中有多处“第六病室”的环境描写,请结合文本分析其作用。4.文学评论指出:“契诃夫的《第六病室》中,‘疯癫’从来不是真正的病症,而是‘清醒者’的标签;‘病室'也不是治疗场所,而是‘秩序'的牢笼。”请结合文本,谈谈你对这一评论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