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长安的荔枝(节选)
马伯庸
在大唐,贵妃前不必加姓,因为人人都知其姓杨。她的生辰,恰是六月一日。这新鲜荔枝,九成是圣人想送给贵妃的诞辰礼物。
韩洄的暗示,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是为了贵妃的诞辰采办新鲜荔枝,只怕比圣人自己的事还要紧,天大的干系,谁敢阻挠?
他是个忠厚循吏,只想着办事,却从没注意过这差遣背后蕴藏的偌大力量。这力量没写在《百官谱》里,也没注在敕牒之上,无形无质,不可言说。可只要李善德勘破了这一层心障,六月一日之前,他完全可以横行无忌。
这时胡姬端来一坛绿蚁酒,拿了小漏子扣在坛口,让客人自筛。
“那六月一日之后呢?”李善德忽然又疑惑起来。凭这头衔再如何横行霸道,也解决不了荔枝转运的问题。这个麻烦不解决,一切都是虚的。
韩洄从杜甫滔滔不绝地论诗中挣脱出来,面色凝重地吐出两个字:
“和离。”
“和离?”
这两个字,如重锤一样,狠狠砸在胸口。李善德突然懂了韩十四的意思。荔枝这事,是注定办不成的,唯有早点跟妻子和离,一别两宽,将来事发才不会累及家人。李善德可以趁这最后四个月横行一下多捞些油水,尽量把香积贷偿清,好歹能给孤女寡妇留下一所宅子。
“到头来,还是要死啊……!”
李善德的拳头伸开复又攥紧,紧盯着酒中那些渣渣,好似一个个溺水浮起的蚁尸。韩洄同情地看着这位老友,拿起漏子,缓缓地筛出一杯净酒,递给他。救无可救,不如及早收手,尚能止损。他这办法虽然无情,对老友已是最好的处置。
此时一曲奏完,乐班领了几枚赏钱,卸下帘子退去。壁角只剩他们三个,周围静悄悄的,毕竟午后饮酒的客人还不多。李善德颤抖着嘴唇从蹀躞带里取出纸笔:
“既如此,我便写个放妻书,请两位做个见……”
话未说完,杜甫却一把按住他肩膀,扭头看向韩洄怒喝道:“十四,人家夫妻好端端的,哪有劝离的?”李善德苦笑道;“他也是好心。新鲜荔枝这差遣无解,我的命运已定,只能设法给老婆孩子博得一点点活路罢了。”
“你纵然安排好一切后事,令夫人与令爱余生就会开心吗?”
“那子美你说:我还有什么办法?!”李善德被他这咄咄逼人的口气激怒了。
“你去过岭南没有?见过新鲜荔枝吗?”
“不曾。”
“你去都没去过,怎么就轻言无解?”
“唉,子美,作诗清谈你是好手,却不懂庶务之繁剧……”
杜甫又一次打断他的话:“我是不懂庶务,可你也无解不是?左右都是死局,何不试着听我这不懂之人一次,去岭南走过一趟再定夺?”
李善德还没说话,杜甫一撩袍角,自顾自坐到了对面:“我只会作诗清谈,那么这里有个故事,想说与善德知。”李善德看了一眼韩洄,后者歪了歪头,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一心要在长安闯出名堂,报效国家。可惜时运不济,投卷也罢,科举也罢,总不能如愿,一直到了天宝十载,仍是一无所得。我四十岁生日那天,朋友们请我去曲江游玩庆祝。船行到了一半,岸边升起浓雾,我突然之间陷入绝望。这不就是我的人生吗?已经过去大半,而前途仍是微茫不可见。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城东春明门外一里的上好坊。其实那里既算不得上好,更不是坊,只是一片乱葬岗。客死京城的无名之人都会送来这里埋葬,倒也适合作为我的归宿。我随便找了个坟堆,躺倒在地,没过多久,却遇到了一个守坟的老兵。那家伙满面风霜,还瞎了一只眼,态度凶横得很。他嫌我占地方,把我踢开,自顾自喝起酒。我问他讨了一口,便同他聊了起来。他原来在西域当兵,还在长安城干过一段时间不良人,不过没什么人记得了。老兵如今就隐居在上好坊,说要为兄弟守坟。那一天我俩聊了很久,他讲了很多从前的事,其中我最喜欢的一段,却不是故事。
“老兵讲,他年轻时被迫离开家乡,远赴西域戍边。那是他第一次远别亲人,也是第一次上战场,何时会死也不知道。而军法极严,连逃都逃不掉。他一个年轻孩子,日夜惶恐惊惧,简直绝望到了极点。有一天,他在战场上被一个凶狠的敌人压住,眼看要被杀,他发起狠来,用牙齿咬掉了对方的脸颊肉,这才侥幸反杀。老兵突然明白了,既是身临绝境,退无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搏出一点微茫希望。从那以后,他拼命地练习刀术,练习骑术,每天从高山一路冲下,俯身去拔取军旗。凭着这一口不退之气,他百战幸存,终于从西域安然回到这长安城里。
“我当时听完之后,深受震动。我之境遇,比这老兵何如?他能多劈一刀在造化上,我为何不能?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回去之后,振奋精神,写出了《三大礼赋》,终于获得圣人青睐,待制集贤院。虽说如今的成就也不值一提,但自问比起之前,创作更有方向。我把老兵的故事写成了《前出塞》,现在我把它赠予你。”
杜甫把毛笔抢过去,不及研墨,直接蘸了酒水,唰唰写了起来。一会儿工夫,纸上便多了一首五言古诗:
出门日已远,不受徒旅欺。
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
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
捷下万仞冈,俯身试搴旗。
杜甫把笔“啪”的一声甩开,直直看向李善德,眼神锐利如公孙大娘手中的剑。
“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既是退无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
李善德读着这酒汁淋漓的诗句,握着纸卷的手腕突地一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漾开。
(有删改)
【注】李善德:作者虚构的小说人物。在贵妃诞辰前,他接到从岭南运送新鲜荔枝到长安的任务。荔枝“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而岭南距长安五千余里,山水迢迢,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1)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小说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在与友人的交谈中,李善德的心理几经变化。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4)从艺术构思的角度看,本文与蒲松龄的《促织》在处理“小”和“大”的关系上有异曲同工之妙,请结合作品简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