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文本一:
涟水谣
王真波
十六岁的阿谣正蹲在渡口捶衣裳,青布围裙上绣着楚式卷云纹,繁复的曲线勾连缠绕,像极了涟水蜿蜒的河道。木槌起落间,“砰砰”声撞在河面上,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掠过水面,翅膀扫过的涟漪里,映出远处岳麓山的影子。
“阿谣!把这筐草药送到河西医疗队去!”阿爹的声音从码头方向传来,带着水上人特有的沙哑。他肩上扛着支老橹,橹身上刻着“楚水同舟”四个字,是爷爷年轻时在武昌府做木匠,用楚地楠木给阿爹打的。阿谣应了声,手腕一翻,把捣衣杵稳稳插进石臼里。
刚把沉甸甸的草药筐搬上乌篷船,东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远处滚过的惊雷,震得枫香树叶簌簌往下掉。阿爹脸色骤变,猛地将橹插进水里。“是日本人的炮弹!快躲进船舱!”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手忙脚乱地解缆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涟水像是被惊醒的巨兽,骤然翻起浑浊的浪涛,远处长沙城的方向,一股浓黑的烟柱正扶摇直上,像条贪婪的黑蛇,顺着风势朝枫香渡游爬过来,渐渐遮蔽了半边天。
河西医疗队的棚子搭在涟水西岸的溶洞里,洞壁悬着一盏古旧的铜爵灯。这是医疗队的周先生从长沙城文物局抢出来的,灯盏呈爵形,三足鼎立,流口微微上扬,仿佛还在承接着远古的酒浆,灯身上的饕餮纹线条凌厉,虽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黑,却依旧透着震慑人心的威严。
洞角堆着些从长沙城抢运出来的文物;半块刻着楚简的竹片、一尊缺了耳的陶俑、几卷泛黄的湘绣——都是周先生和几个学生冒死抢出来的。“这些是楚人的根,不能让日本人毁了。”周先生总在换药的间隙,用干净的布擦拭这些文物,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阿谣记得有次他擦到那半块楚简,突然红了眼,指着上面模糊的字迹说:“这写的是‘家国’,两千多年前,楚国人就懂这个理。”
“阿谣,帮我把这包传单撒到河东去。”周先生递过来一叠用油纸包好的传单,他的手指因连日熬夜写标语而微微发颤,指节上还沾着些未干的墨痕,指甲缝里嵌着草屑——白天他要给伤员换药,夜里就着铜爵灯写传单,常常熬到天快亮。传单上印着“还我河山”四个朱红大字。
长沙会战打响的那天,涟水河像是被打翻了的胭脂盒,水色红得触目惊心。阿爹的乌篷船成了运送伤员的渡船,一趟趟在河面上穿梭,船板上的血迹擦了又染,最终结成了深色的斑块,连橹上的“楚水同舟”都被血浸得发黑。阿谣则在溶洞里帮着包扎伤口,布条用完了,就用撕成条的青布衣裳代替,指尖被药水浸得发皱,却丝毫不敢停歇——她记得周先生说,多包好一个伤口,就多一个能保家卫国的士兵。
洞壁上的铜爵灯被风刮得摇晃不定,光与影在岩壁上跳跃,照在周先生正在写的《涟水谣》歌词上。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混着《楚辞》的句子:“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如今思的,是家国啊!”他读着读着,声音便哽咽了,手里的笔顿了顿,又在后面添了句“涟水汤汤,卫我家乡”。洞外传来伤员的呻吟声、医生的叮嘱声,还有远处枪炮的轰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却没盖过周先生写字的“沙沙”声。突然,洞外传来密集的枪声,像爆豆般炸响。周先生反应极快,“噗”地一声吹灭铜爵灯,洞内瞬间陷入黑暗。他一把拉起阿谣,躲到溶洞深处的石缝后,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她的手腕。
透过石缝的缝隙,阿谣看见日本兵举着明晃晃的刺刀闯进棚子。“阿谣,你带着铜爵灯从后门走,把这个交给指挥部!”周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喘息,他把铜爵灯塞进她怀里,又将那半块楚简塞进她的围裙口袋,“这是楚人的根,不能丢!”她刚要转身,就看见周先生猛地举起一个药瓶,朝着最近的日本兵砸过去——那是他用来给伤员消毒的酒精瓶。“砰”的一声闷响后,是更刺耳的枪声。阿谣看见周先生倒在血泊里,他的眼镜片碎在地上,而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永远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阿谣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抱着铜爵灯往渡口跑。身后传来日本兵叽里呱啦的叫喊声,还有子弹呼啸而过的破空声。岩壁上的碎石飞溅。她一头跳进小划子,刚要划桨,就看见阿爹的船从河对岸过来,船上载满了伤员,挤得密不透风。有人的胳膊断了,有人的腿被绷带缠得粗粗的,却还在低声喊着“杀鬼子”。阿爹的胳膊上缠着布条,渗出血迹,而那支老橹上,竟赫然插着一把日本兵的刺刀,木柄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橹梢的“楚水同舟”四个字,在火光下透着股悲壮。
“阿谣!快把灯举起来!给指挥部发信号!”阿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涟水浪涛般的力量,穿透了枪炮的轰鸣。阿谣猛地站起身,将铜爵灯高高举过头顶。灯盏里的火苗在风里剧烈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像一颗在暗夜中不屈的星子,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红得发黑的涟水上。远处,长沙会战指挥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嘹亮的冲锋号声,激昂顿挫,与涟水的涛声、枪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最壮烈的《涟水谣》。她仿佛看见岸上的士兵们举着枪冲了上去,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光,像楚地先民们举起的青铜剑。
(有删改)
文本二:
地域文化是现代文学的一重底色,各异的地域文化造就了现代作家独特的文学个性。中国社会多元的地域文化样态使在不同地域成长起来的现代作家,以各自不同的、带有原始色彩的地方经验与现代思维产生一种持续作用的张力,这种张力推动了现代文学的演进,“地域”与“现代”的耦合使得现代文学呈现出多样的面貌。正如鲁迅的书写背后是浙东,老舍的文字关联着北京,沈从文以湘西为念,萧红透视的是东北,李劼人展现了巴蜀,莫言讲述高密,贾平凹关心陕北……在他们的作品中,地域不仅是一种历史性、地方性的维度,一种对于时间、空间的确证,而且是作为一种文化的根脉存在。在现当代作家的书写中,地域文化是一种“在场”的体认,也是一种精神的寻根,更是一位作家独特性的根本体现。
(选自刘勇《大文学观视野下的地域文化意义》,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2.关于文本一中周先生这个人物,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3.文本一和苏轼的《赤壁赋》都提及《楚辞》中的诗句,但借以抒发的情感却有所不同。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
4.材料二指出,地域文化在作家书写中是一种“在场”的体认。请结合材料一,分析“铜爵灯”这一物象在小说中是如何体现这种“在场”体认的。
A. 文本一开头写白鹭被木槌声惊起的场景,以动态的飞鸟营造出渡口的喧闹气氛,与后文日本人炮弹袭来的紧张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
B. 文本一躲到石缝后这一情节为下文阿谣成功逃脱提供合理依据,而阿谣透过石缝目睹周先生的牺牲也激发着她携灯突围、完成使命的决心。
C. 全文以“涟水谣”为题,既以“涟水”串联起抢运文物、运送伤员等情节,又以“谣”承载悲壮情怀,语言质朴直白,无复杂修辞却极具感染力。
D. 文本二认为各异的地域文化对创作起决定性作用,赋予现代作家独特的文学个性,使不同作家的文学作品形成难以跨越地域的个性审美。
A. 周先生细心擦拭文物,这一细节极具画面感和感染力,为下文周先生临危交代阿谣把文物带到指挥部的情节做铺垫。
B. 洞外伤员的呻吟、枪炮轰鸣的嘈杂声仍未盖过写字的“沙沙”声,这凸显周先生在战乱中顽强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
C. “多包好一个伤口,就多一个能保家卫国的士兵”,这句话体现了周先生将救治伤员与保家卫国紧密相连的深刻认知。
D. 结尾处将冲锋号等声音比作《涟水谣》,表明周先生创作的这首歌谣已经在军中广为传唱,成为鼓舞士气的军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