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白光
鲁迅
陈士成看过县考的榜,回到家里的时候,已是下午了。他去得很早,一见榜,便先寻“陈”字。“陈”字不少,争先恐后地跳进他眼睛里来,然而接着的却全不是“士成”这两个字。他重新在十二张榜的圆圈里细细搜寻,看的人全已散尽了,他终究没有在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凉风拂拂地吹动他斑白的短发,初冬的太阳却还很温和。但他似乎被太阳晒得头晕了,脸色越加变成灰白,从劳乏红肿的两眼里,发出古怪的闪光。这时他其实早已看不见墙上的榜文,只见许多乌黑的圆圈在眼前游走。
隽了秀才,上省去乡试,一径联捷上去……绅士攀亲,旁人敬畏……他平日安排停当的前程,这时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刹时倒塌,只剩一堆碎片。他不自觉地旋转了涣散的身躯,惘惘地走向归家的路。
他刚到房门口,七个学童便一齐放开喉咙念书。他大吃一惊,耳边仿佛敲了一声磬,只见七个拖着小辫子的头在眼前晃,晃得满房,黑圈子也夹着跳舞。他坐下,他们送上晚课,脸上都显出小觑他的神色。
“回去罢。”他迟疑了片刻,悲惨地说。他们一溜烟跑走了。
“这回又完了!”他大吃一惊,直跳起来。分明是耳边的话,回过头却不见人影,仿佛又听得嗡的一声磬响,自己的嘴也说道:“这回又完了!”
他忽而举起手,屈指计数:十一,十三回,连今年十六回,竟没有一个考官懂得文章。他不由嘻嘻失笑,随即又愤然了,蓦地从书包布底下抽出誊真的制艺和试帖,拿着往外走。刚近房门,却看见满眼都明亮,连一群鸡也正在笑他,便禁不住心头突突的狂跳,只好缩回里面了。
他重新坐下,眼光格外闪烁;目睹许多东西,却都很模糊——倒塌的糖塔般的前程躺在面前,这前程又广大起来,阻住了他的一切路。
别家的炊烟早消歇了,碗筷也洗过了,陈士成还不做饭。寓在这里的杂姓是知道老例的,凡县考年头,看见发榜后这样的眼光,不如及早了关门,不要多管事。人声最先断绝,接着灯火陆续熄灭,独有月亮缓缓出现在寒夜的空中。
月亮对着陈士成注下寒冷的光波来①,这镜却诡秘地照透了陈士成的全身,就在他身上映出铁的月亮的影。
他还在院中徘徊,眼里颇清静了,四近也寂静。但这寂静忽又无端的纷扰起来,耳边又确凿听到急促的低语:
“左弯右弯……”
他耸然倾耳,那声音提高的复述道:
“右弯!”
他记起来了。这院子是他家未凋零时,夏夜与祖母纳凉之处。祖母曾说,陈氏祖宗是巨富的,埋着无数银子,有福气的子孙定会得到,至于处所,藏在一个谜语中间:
“左弯右弯,前走后走,量金量银不论斗。”
对这谜语,陈士成平时也常揣测,可惜大抵刚以为可通,却又立刻觉得不合了。至于房内几个掘过的旧痕迹,全是先前几回下第后发怔忡的举动。
但今天铁的光罩住了陈士成,软软地劝他,使他不得不向自己的房里转过眼光去。
白光如一柄白团扇,摇摇摆摆闪起在房中。
“也终于在这里!”
他说着,狮子似的冲进房里,却不见白光影踪,只有莽苍苍一间旧房和几个破书桌没在昏暗里。他爽然站着,白光分明又起,这回更广大,比硫黄火更白净,比朝雾更霏微,便在靠东墙的书桌下。
陈士成狮子似的奔到门后摸锄头,移开桌子,一气掘起四块大方砖。蹲身一看,照例是黄澄澄的细沙。他极小心的,幽静的,一锄锄往下掘,然而深夜究竟太寂静了,尖铁触土的声音,总是钝重不肯瞒人的发响。
土坑深二尺多,不见瓮口,陈士成正心焦,锄尖碰到坚硬之物;他急忙抛下锄头摸索,一块大方砖在下面。他的心抖得很厉害,聚精会神的挖起那方砖来,下面满是先前一样的黑土。忽又触着坚硬小物,圆的,大约是个锈铜钱。
陈士成心里仿佛觉得空虚了,浑身流汗,急躁的只爬搔;这其间,心在空中一抖动,又触着一种古怪的小物,这似乎约略有些马掌形的,但触手很松脆。他又聚精会神挖起那东西来,谨慎撮着,就灯光细看,斑斑剥剥的像是烂骨头,上面还带着一排零落不全的牙齿。他已悟到这许是下巴骨,而那下巴骨也便在他手里索索的动弹起来,而且笑吟吟的显出笑影,终于听得他开口道:
“这回又完了!”
他栗然发了大冷,同时放了手,下巴骨轻飘飘回到坑底。不多久,他就逃到院子里了。偷看房间里,灯火如此辉煌,下巴骨如此嘲笑,异乎寻常的怕人,便再不敢向那边看。他躲在远处檐下的阴影里,觉得较为安全了;但在这平安中,忽而耳边又听得窃窃的低声说:
“这里没有……到山里去……”
陈士成似乎记得白天在街上也听过这话,不待听完,已经恍然大悟了。突然仰面向天,月亮已向西高峰隐去,远想离城三十五里的西高峰正在眼前,朝笏般黑魆魆的挺立着,周围放出浩大闪烁的白光来。
“是的,到山里去!”
他决定的想,惨然的奔出去了。几回开门后,门里便再不闻一些声息。灯火结了大灯花照着空屋和坑洞②,毕毕剥剥炸了几声之后,渐渐缩小至无,残油已经烧尽了。
第二天日中,有人在离西门十五里的万流湖里看见一个浮尸。五十多岁男尸,“身中面白无须”,浑身也没有什么衣裤。或者说这就是陈士成。但邻居懒得去看,也无尸亲认领,于是经县委员相验之后,便由地保埋了。仵作证明是生前落水,因确凿曾在水底挣命,十个指甲满嵌河底泥。
(本篇作于1922年6月,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本文在塑造陈士成时,综合运用了多种心理描写手法,请结合文本列举两种并分析其表达效果。
4.鲁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说:“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请结合《白光》的具体内容,谈谈小说“揭出”了怎样的“病苦”。
A. 从看榜失望到教书受辱,再到挖宝癫狂,最终投湖自尽,小说再现了人物在科举梦碎后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过程。
B. 陈士成在榜前“细细地搜寻”到“终于没有见”,这一过程细腻地展现了他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的心理转变。
C. 陈士成在第十六回落榜后,转而执着于寻找祖传的宝藏,这标志着他从追求功名转向追求财富,是全新的开始。
D. 邻居们在发榜后“及早关了门,不要多管事”,这反映了周围人对陈士成这类失败者习惯性的冷漠与回避。
A. “糖塔”的比喻,形象地揭示了陈士成心中由科举功名构建的“前程”的虚幻性与脆弱性,及其崩塌后的绝望。
B. 句①主要是为了交代故事发生的时间是夜晚,推动情节发展;句②渲染了凄凉氛围,暗示了人物命运的终结。
C. 小说中“白光”这一核心意象,既指传说中宝藏的光芒,也象征着诱惑与虚幻的希望,贯穿全文,寓意深刻。
D. 文本在叙述陈士成的疯狂行为时,语言风格冷峻客观,但冷静的笔触下蕴含着作者深切的悲悯与强烈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