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我和父亲
万方[注]
这几天温度上升得很快,今天的最高温度到了十四度。一个用得很多很俗的句子在脑子里浮现: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语言是人的创造,所以不管形容什么,我们都会想当然地拟人化,其实春天怎么是走来的呢?春天是风,是气流,是站在万物间的种种诞生。灰褐色的土地上露出星星点点绿光的屏,光秃秃的树木鼓出细小的蕊,空中出现了小飞虫一闪而过的影子……
我不记得在哪儿看到过四个字:猛如春天。说得真好。现在背阴处水面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但是快得很,迎春花玉兰花梨花桃花海棠花会在眨眼间盛开,在阵风中互相碰撞,春光如炸弹一般四处爆炸开来,随后又在你不留意的瞬间消逝。“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四季轮回,周而复始,然而生命的春天走了就不再来了。
北京医院的午饭时间,爸爸趴在桌子上吃饭,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他一边吃一边漏,我抓起纸巾给他擦了擦嘴。他想到了什么,说:“小孩儿也让人累,可是他可爱呀,怎么看怎么可爱。老人就不同了,丑,没有一点点可爱的表演。人老了,就该死了,该走了。”爸爸从不忌讳说死,我完全习惯,就对他说,你也可爱呀,他看着我笑了笑,叹口气。
他平躺在病床上,枕着一个薄薄的枕头,使肚子显得比原本要大,那样子说不出为什么像一个孩子。空间在一点点缩小,但他好奇心仍在,“给我说点什么呀?”他看着我的脸要求道。我就说儿子考试得了多少分,表现如何,或者说与朋友间的来往。很多时候他离得很近,看着我的脸,却已经不再听了。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可以随意出入,经历了漫长的人生岁月,在衰老的帮助下,他渐渐的抵达了一种自由境界。
我该回家了,如果天气好,陪护小白就用轮椅推着他把我送到医院门口。他很愿意送我。接下来,他就留在医院的大门口看人,偶尔也跃跃欲试:“咱们去公园看看吧,行吗?”小白略有顾虑,但还是会满足他的请求。隔着一条马路,医院对面就是东单公园的后门,我也陪他去过。最高兴的是碰上一场交谊舞会。年龄各异的男男女女跳得一个比一个认真,爸爸看得津津有味,悄悄指给我看一个油头男人脖子上系着花围巾。
我想起来了,那时他还没有住院,夏天的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马路上投下高楼长长的影子,晚饭后我陪爸爸出门散步,忽然我发觉他不见了,不在身边了,赶紧回头找,他落在后面,我叫了一声:“爸!”他背对着我,没有反应。我朝他走过去,“你看什么哪!”他依然不回答,顺着他的目光有一对年轻情侣正相拥着走远。他能闻到青春的气味,能闻到各色各样的人的气味。不辍创作,对人的兴趣已深入他的骨髓,用他自己的话说:“人这个东西是非常复杂的,人又是非常宝贵的,人是多么需要理解,又多么难以理解。没有一个文学家敢说我把人说清楚了。”
爸爸说清楚了吗?从某种角度看,蘩漪就是他的化身,是那个被层层外壳包裹着的最真实的他,果敢阴鸷。我爸爸,终其一生都有一只鸷鸟在他心中扇动翅膀。他脆弱,胆小,异常敏感,经常是悲观的,但同时又是凶猛的、热烈的,不达极致不甘休的。
记得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出第三版《雷雨》,他不能去看,我去了。第二天去医院看他,一见面他张嘴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不可能误解,他问的是演出效果。我告诉他很好,剧场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得到一根针掉到地上。我绝不是想说好听的让他高兴,现场气氛的确如此。“你觉得还站得住?”他又问,显然是期待一个肯定的答复。可我偏偏不想顺着他说,反问:“你说呢?”
他没有说话。那一刻在病房里,我忽然觉得他像个孩子,而我就是不愿意轻轻松松地安慰他。我只是劝他不要想了,因为这不是他的事。“怎么讲?”他问我。“你写了剧本,尽了你的力以后就由时间去衡量了。”我说。“那我的戏是不是还算经得住时间考验的?”可爱的老孩子又问,心狠的女儿竟然再次反问:“你说呢?”
他沉默不语,我觉得他是理解我的,爸爸,即使我说了你想听的话,那些话也微不足道,不具有真正的意义。
这样想着,不觉已走出一段距离,我回身向父亲招手再见,可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街上骑自行车的人吸引,不再看我。我一步步走远,忍不住回头看他,一个身穿病号服的老人,无声无息地坐在轮椅里,被高大的水泥门洞衬得那么小,孤零零的。
(节选自《你和我》,有删改)
【注】①万方:作家,剧作家曹禺的女儿。曹禺23岁时创作《雷雨》。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2.关于女儿我谈论父亲的部分,下列说法最合文意的一项是( )3.《我和父亲》原标题为《我和你》,你认为哪个更合适?请选择,并结合全文从视角的角度简要分析。4.《我和父亲》与《装在套子里的人》结尾处都有个相似的转折,但效果不同,请简要说明这种相似与不同。
《装在套子里的人》结尾:
我们高高兴兴地从墓园回家。一个礼拜还没有过完,生活又恢复了旧样子,跟先前一样郁闷、无聊、乱糟糟。局面并没有好一点。实在呢,我们是埋葬了别里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