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文本一:
虹(节选)
茅盾
成都的暮春总带着股潮润的霉味。梅行素站在绣楼的木梯上,指尖抚过窗棂的霉斑——那是她十四岁时和阿蓉用指甲抠出来的,说要“抠出个春天”。可十年过去,春天还是被锁在青石板的弄堂里,连风里都飘着鸦片烟的甜腥。
“二妹,老爷催你去前厅。”阿蓉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带着点讨好的颤,“周府的媒婆又来啦,说周少奶奶的金镯子都备好了……”
梅行素猛地转身,绣鞋跟磕在木阶上。镜台的铜盆里晃着张苍白的脸:柳叶眉描得太细,像两笔未干的墨;胭脂涂得太浓,倒衬得唇色更淡。这是她每天要戴的“梅二小姐”的面具,可今天,面具下的皮肤痒得厉害。
“不去。”她抓起案头的《新青年》,书页被翻得卷了边,“你就说我头疼。”
“可老爷说……”
“我说不去!”
阿蓉噤了声,脚步轻得像片落在瓦上的雨。梅行素望着镜中自己,忽然笑了——这笑里有股狠劲,像要把什么撕碎。上个月在淑慎女中,张老师读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她说:“娜拉要出走,首先得有摔门的力气。”那时台下的女学生们眼睛都亮了,可现在,她连摔门的力气都没有么?
楼下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混着媒婆尖细的嗓音:“梅老爷您放心,周少奶奶是留过东洋的,最懂规矩……”
梅行素的指甲掐进《新青年》的纸页。她想起三天前在少城公园,碰到从北京回来的表哥韦玉。他穿件藏青哔叽长衫,手里提着本《共产党宣言》,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二妹,北京的学生在闹‘外争主权,内除国贼’,成都的女学生也该站出来!”
“站出来做什么?”她当时反问,“站在祠堂门口喊两句‘男女平等’,就能不被当货物一样嫁去周家?”
韦玉的脸涨得通红:“你总得先迈出这一步!去年我在北大听李大钊先生演讲,他说——”
“李大钊?”梅行素打断他,“他能替我挡周府的聘礼么?能替我撕了这张‘父母之命’的婚书么?”
可现在,她摸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是韦玉今早塞给她的,上面写着:“明早六点,东门码头,去上海的船。”墨迹在她掌心洇开,像朵要开未开的花。
“二妹!”父亲的声音震得窗纸簌簌响,“周太太亲自来了,你再摆谱,莫怪我动家法!”
梅行素掀开绣帘,看见前厅的红木屏风后,周太太正用帕子掩着鼻子——是嫌她屋里的书味太冲。她的目光扫过案头的《妇女杂志》《新青年》,扫过墙上那幅被她改过的《嫦娥奔月》(原是“嫦娥应悔偷灵药”,她添了句“不偷灵药怎奔月”),最后落在梳妆匣里的银锁上——那是她出生时外婆打的,刻着“长命百岁”,可她宁愿短命,也要活个明白。
“阿蓉,”她突然喊,“把我那件月白竹布衫找出来。”
阿蓉的手在发抖:“二妹,你要……”
“去码头。”梅行素解开腕上的翡翠镯子,塞进阿蓉手里,“替我跟老爷说,梅二小姐死了——死在这绣楼里,埋在青石板底下。”
前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是父亲摔了茶碗。梅行素提起布包,脚刚跨出门槛,又折回来。她抓起砚台里的墨笔,在镜面上写道:“我要去看真正的虹,不是画在墙上的,是挂在天上的。”
墨迹未干,她已跑下楼梯。弄堂里的青石板被雨打湿,滑得像块玉。她听见身后父亲的骂声、周太太的尖叫,还有阿蓉压抑的抽泣,可这些声音都像被风卷走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
东门码头的汽笛响了。梅行素望着江面上的晨雾,想起韦玉说的:“上海有大马路,有电灯,有女子师范,有真正的‘人’的生活。”她摸了摸怀里的纸条,上面的字已经被汗浸得模糊,可她知道,那不是模糊,是要化进血肉里。
“船要开了!”船工喊。
梅行素提起裙角,朝跳板跑去。江风掀起她的竹布衫,像只欲飞的蝶。她回头望了眼成都的方向——那座被青瓦白墙围住的城,正在晨雾里淡成一片影子。
“再见了,”她轻声说,“我的旧骨头。”
江轮犁开江水,浪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亮得像从未听过:“我要活成一道虹,就算只有一瞬,也要照亮天上地下。”
文本二:
风景谈(节选)
茅盾
因此,这里的“风景”也就值得留恋,人类的高贵精神的辐射,填补了自然界的贫乏,增添了景色,形式的和内容的。人创造了第二自然!
……空气非常清冽,朝霞笼住了左面的山,我看见山峰上的小号兵了。霞光射住他,只觉得他的额角异常发亮,然而,使我惊叹叫出声来的,是离他不远有一位荷枪的战士,面向着东方,严肃地站在那里,犹如雕像一般。晨风吹着喇叭的红绸子,只这是动的,战士枪尖的刺刀闪着寒光,在粉红的霞色中,只这是刚性的。我看得呆了,我仿佛看见了民族的精神化身而为他们两个。
如果你也当它是“风景”,那便是真的风景,是伟大中之最伟大者!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文本中人物对话及细节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3.文本中多次提到“面具”,请结合全文分析“面具”这一意象的象征意义。
4.朝跳板跑去的梅行素与文本二中山峰上的小号兵、荷枪的战士是“真的风景”,结合全文说明理由。
A. “暮春的霉味”“青石板的弄堂”“鸦片烟的甜腥”等环境描写,主要是为了突出阿蓉对旧环境的适应,与梅行素的反抗形成对比。
B. 梅行素“指甲掐进《新青年》的纸页”“墨迹在掌心洇开”等细节,既表现她因婚约压力产生焦躁,也体现新思想对她的深刻影响。
C. 梅行素改写《嫦娥奔月》的诗句,将“应悔”改为“不偷灵药怎奔月”,体现她对命运的反抗与对自由的渴望。
D. 结尾“活成一道虹”的独白,与标题呼应,象征梅行素追求光明的决心,也暗含梅行素对未来未知的勇敢奔赴。
A. 梅行素反问韦玉“站在祠堂门口喊两句‘男女平等’,就能不被当货物一样嫁去周家?”,体现她对空洞口号的质疑,更关注新思想能否解决现实困境。
B. 韦玉“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神态描写,与梅行素“《新青年》书页卷边”“怀里皱巴巴的纸条”细节呼应,暗示两人均受新思想影响但觉醒路径不同。
C. 梅行素打断韦玉“李大钊?他能替我挡周府的聘礼么?”,她否定李大钊等革命者,认为新思想无法改变传统礼教对女性的束缚。
D. 父亲“震得窗纸簌簌响”的喊骂与周太太“掩着鼻子嫌书味”的动作,共同反映旧势力对新思想,如对进步刊物等的排斥与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