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轻衣(节选)
刘云芳
一
街角的马路牙子是她的根据地。她不停织着,像是在织一顶帽子,又像是在织一截裤腿。一旁停着辆三轮车,电焊的白铁皮车厢,里边只售卖三种东西——香烟、打火机和纸巾。有人买东西,她并不与其对视,似乎怕别人的眼神把她烫伤,只匆匆一扫,目光便落回自己的手里。
她坐在一棵槐树下,树影旋转,她依旧不动。身后是新建的小区,对面是片圆形草地。草地上一黑一红两匹马,站在一丛月季和几棵柳树之间。小孩们每天都会跑过来围观。而她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相比那两匹马,织毛线的她反而更像个雕塑。
少年时,我也曾苦练织毛线的技艺。从一根发带开始,我又织了围巾、毛衣、毛裤。堂姑坠子姑姑便是织毛线、绣花的好手。大家总缠着坠子姑姑问,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手艺,她笑着答,老人们以前总警告,不好好学习针线活,到了婆家净受气。我一直不解,为什么非得做得一手好针线活才能不受气,难不成婆家是个比拼手艺的地方?
在山村里,手工鞋垫、毛衣都是最重要的嫁妆。不管多粗野的汉子,只要结了婚,一脱鞋,里边都有精致的鞋垫,什么鸳鸯戏水、锦绣前程,作为妻子的一腔柔情全在这里了。
那个夜晚,我领着孩子刚进电梯,一个人影闪了出去。细看,正是织毛线的女人。她捂紧口罩,躲在一侧,拒绝跟任何人同乘电梯。她竟是我同楼的邻居。邻居们说,总坐在河边木椅上的男人就是她丈夫。路过的人,不管大人小孩,他都要搭上句话。他常跟楼上一位时髦大姐坐在木椅上抽烟,谈天聊地,亲昵到旁若无人。
织毛线的女人呢,她瘦削,走路时,像是衣服成了精,往前飘着移动。衣服上永远都罩着一层雾,看上去不大清洁,款式又老旧,仿佛已经穿了几十年。
二
在圆形草地上,孩子们正驱策着那两匹马,我接到了坠子姑姑的电话。她客气两句,便火急火燎地催我看信息。
坠子姑姑已经过了六十岁,十几年前天南地北地打工,终于在北京落了根,给人当保姆、护工。我急忙翻开信息,上边只有两行字:帮我找个律师吧,我要离婚!
早在三十多年前,她就闹过一场旷日持久的离婚风波。她一次次逃回娘家,牛圈、地窖和空的大缸都曾是她和小表妹的藏身之地。那时候村子里两口子打得再凶也没有出现过离婚这回事,人们轮着劝,让她为了孩子赶紧回去。可当她撩起后背,人们都沉默了。在她背上,旧疤新痕重叠、交织在一起,有些伤口因为感染无法愈合,像是生出了一张张殷红的嘴唇。
听说,之所以痛下狠手,全因为他母亲的挑唆。在她眼里,媳妇进门就得降服住。
在亲戚们的看护下,坠子姑姑跑医院鉴定伤情,跑法院打离婚官司。但终于有一次路过原来的家,被姑父拦住,见他又是下跪又是发誓,坠子姑姑便心一软,带着小表妹回去了。
三
这次离婚最初是姑父提出的。坠子姑姑拼命工作,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才攒钱把老家的房子翻了新,又在城里给儿子买了楼和车。家里条件好起来,姑父却忽然开始疑心那些钱的来路。
她想跟姑父谈谈,但他不理她,连卧室都不让进,等到半夜,却跑出来折磨她。坠子姑姑说,她胳膊上现在还有淤青,胸口似乎折了一根肋骨。最可气的是,她发现他在跟一个女人通视频,言语暧昧,可刚要问,他却一巴掌扇过来。
有天她正在儿子家做饭,姑父一身酒气冲过来,对她拳打脚踢。儿子、儿媳闻声赶来,一副各打五十大板的态度,央求能不能为了他们的脸面消停点儿。那一刻,眼前的房子、楼下的汽车都显得那么讽刺。她连夜回了北京,火车上接到女儿的电话,哭得比她还委屈:这么大年纪还离婚,是成心让我抬不起头吗?
在看向窗外的模糊视线里,我看到织毛线的女人正在锁三轮车。她瘦弱的身子忽然跟坠子姑姑的身影重叠起来。
四
大部分时间,她就坐在那棵树下,哪怕后来树冠被砍,再没有影子供她遮阴,她也并不在乎。仿佛,一团又一团的毛线就是她想说的话,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从她指间不断涌出。她拆了织,织了又拆,生怕别人窥见真实的心思似的,就连编织时也总戴着手套。
路口的两匹雕塑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毁坏了,黑马屁股上露出了巨大的窟窿,红马少了条腿,几乎就要栽倒下去。没几天,圆形的绿化带被拆除,那辆常驻的三轮车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说她丈夫瘫痪了,脑出血,她只好留在家中照顾。终于有一天一大早就听到哀乐,楼下门两边全是花圈,她丈夫的照片赫然摆在棚子中间。
此后不久,我在楼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反常地没戴帽子和口罩,从袖口隐约露出细长却满是皱纹的手指。风吹着细长的树枝,也吹着纤细的她,仿佛她也是一棵柔软的树。并且,她换了鲜亮些的衣服,也不再刻意躲避什么。她开始驻足下来欣赏花草,也抬起头追寻一只鸣蝉可能的位置。
我给坠子姑姑找了一个很有经验的律师,她却犹豫了。儿子说:“离什么婚?离了再嫁不出去,百年后尸骨都没地方埋。”在老家,女人是不能进娘家祖坟的。
有一部芬兰动画短片,叫《最后的编织》,一位女子坐在悬崖边上编织红围巾,毛线用完后,她把头发也当作毛线继续织进去。围巾越织越长,就要将她拖下悬崖,她用针织棒扎进崖壁挣扎抵抗。但她永远无法停下编织的动作,编织、坠落、上岸,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她忽然意识到一旁有把剪刀,果断将头发剪断,才终于为这场西西弗斯式的搏斗画上句号。坠子姑姑和织毛线的女人,都像是这女人的现实化身。
婚姻宛如一件轻衣,用生命编织又被覆生命。
(摘编自《散文》2026年第3期,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文中“编织”行为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3.作者将“织毛线的女人”和“坠子姑姑”两个人物的故事交替叙写,请分析这样安排的艺术效果。
4.文章以“轻衣”为题,结尾说:“婚姻宛如一件轻衣,用生命编织又被覆生命。”请结合文本,并联系《氓》或《孔雀东南飞》,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A. “我”多次观察织毛线女人,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同情,再到结尾的释然,情感变化构成了全文的叙事线索,串联起两个女性的故事。
B. 织毛线女人总戴着口罩、手套、帽子,与别里科夫把一切都装进“套子”的行为如出一辙,都因对外界恐惧而主动封闭自我,体现人的自我异化。
C. 草地上的两匹雕塑马从完好到毁坏,既是小区环境的写实记录,也与织毛线女人的生活变化照应,是典型的象征手法,象征其婚姻的破碎。
D. 织毛线的女人在丈夫去世后不久“换了鲜亮些的衣服”,这一变化看似突兀,实则与前文长期压抑隐忍的状态形成对比,符合人物的心理逻辑。
A. 山村女孩们将手工鞋垫、毛衣作为最重要的嫁妆,“编织”是妻子的一腔柔情的外化,承载着传统社会对女性的角色期待。
B. 坠子姑姑擅长编织,但婚姻并不完美。这与老人们“不好好学习针线活,到了婆家净受气”的警告形成深层反讽,批判了传统观念的荒谬。
C. 织毛线女人“拆了织,织了又拆”,这一动作暗示编织是她消磨时光的方式,也是一种无声诉说,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她获得了内心的释然与平静。
D. 作者引用短片中女子被编织物拖下悬崖的情节,隐喻着一种困境:“编织”既是维系生活完整的努力,也是将自己拖向深渊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