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没意思的故事(节选)
契诃夫
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枢密顾问官,勋章获得者。他的所有相识都是极高贵的人。现在他不和谁有所交往。可是讲到过去,许多著名的人物都跟他有过极为真诚热烈的友谊。凡是能读会写的人都知道这个与“天赋、名望、有用”紧密绑定的名字。
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我,却是一个六十二岁的男子,头顶光秃,镶了假牙,害着一种医不好的面部痉挛症。辉煌名声之下,是我日渐衰败的躯体:头和手不住发抖,脖子细得像大提琴的柄,说话时嘴角总往一边撇,一笑就布满死气沉沉的皱纹。我这种可怜的模样没有一点动人的地方。
我讲课跟过去一样,仍旧讲得不错。我照旧能够一连两个钟头抓住听讲人的注意力。我的热情、我在讲解方面的文学技巧、我的幽默,差不多遮盖了我干巴巴、尖得刺耳的声调。但我的写字能力早已力不从心。脑中管理写字能力的部分已经不听使唤了,记忆力衰退,思想不连贯,结构单调无味,语言贫乏拘谨。我常常词不达意,写到结尾忘了开端,普通字眼也常常记不起来。特别是,越简单,我写得越费劲,而做科学上的文章,我倒觉得比写一封普通道贺的信轻松得多,写起来也通顺得多。
如果别人问我:现在什么是你生存上重要并且根本的事情?我一定回答:失眠症。
跟过去一样,我按照习惯,一到午夜就脱衣上床。我很快就睡着了,可是不到两点钟又醒来,好像根本没睡着似的。我只好下床,点上灯。我在房间里走上一两个钟头,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瞧着早已看熟的照片和画片。我走得腻味了,就在桌旁坐下。我一动不动地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欲望也没有。我喜欢听声音,不知什么缘故,所有这些声音都惹得我兴奋。
晚上睡不着觉,就会时时刻刻觉着自己不正常,因此我心急地巴望天亮——到那时候我就有权利不睡了。公鸡在院子里啼叫起来,它第一个给我带来好消息。然后窗外天色渐渐发白,街上传来人声了……
白天刚开头,妻子就会走进来,穿着衬裙,头发没梳,装出偶然进来的样子:“请原谅,我一会儿就出去……你又睡不着吗?”我不是先知,可是我事先总知道她会谈什么。她熄了灯坐下,不安地问过我的健康后,准会提起在外地服役的儿子,“要是你乐意的话,下个月我们不汇给他五十,汇四十算了,你觉得怎么样?”接着便是面包落价、糖涨了两个戈比[注]等的琐碎念叨。我听着,顺口答应,脑子里却满是古怪的念头。我纳闷地问我自己:这个胖而笨重的老太婆,一肚子烦恼,一开口只会谈家中开支,必得东西落价才见笑容,难道这样一个女人就是当初那个清秀的瓦丽娅?
妻子忽然想起我还没喝茶,便惊惧起来。“我坐着做什么?”她说着站起来,“茶灶早就摆在桌子上了,我却在这儿闲聊天。”她赶快走去,可是在门口又站住,说:“我们欠下听差五个月的工钱了。你知道吗?仆役的工钱不可以拖欠。”她走到门外,又站住,说:“谁也不及我们苦命的丽莎那样可怜。这姑娘在音乐学院读书,经常在上流社会来往,可是上帝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如果她是别人的女儿,倒也罢了,可是人人又都知道她父亲是一位名教授,枢密顾问官!”她用我的名字和官位责备了我一会儿以后才走开。
我的白天就是这样开始的。这以后,也并不见得好过些。
我正在喝茶,我的丽莎向我走来,穿着皮大衣,戴着帽子,拿着乐谱,已经完全准备好,要到音乐学院去了。她二十二岁。她的相貌看起来还要年轻一点,长得漂亮,有点像我妻子年轻的时候。她极柔和地说道:“爸爸,你身体好吗?”当我那女儿走到我面前,用嘴唇触碰我的额头时,我哆嗦了一下,仿佛一只胡蜂螫了我似的,勉强一笑,把脸扭开。
自从我害失眠症以来,有一个问题像钉子那样钉在我的脑子里:我女儿常常看见我这个老头子,这个名人,因为欠仆役的工钱而痛苦得满脸绯红,她也看见由小小的债务带来的烦恼常常逼得我放下工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连走上好几个钟头,想心事,可是为什么她就从来没有一回瞒着母亲,悄悄来到我的身边,凑着我的耳朵小声说:“爸爸,拿去吧,这是我的衣服、手表……把它们统统拿去典当了吧,你要钱用……”她既然看见母亲和我要虚荣的面子,极力把我们的贫穷瞒住外人,那她为什么不放弃学音乐这种昂贵的享乐呢?我不会收下她的衣服、手表,也不会要她牺牲音乐。求主保佑我,我并不需要这些。
同时我也想起了我的儿子,那个在华沙的军官。他是个聪明、正直、清醒的人。可是这在我是不够的。我想:要是我有个老父亲,要是我知道有些时候他穷得害羞,那我就会把军官的职务交给别人去干,自己情愿做雇工。
关于孩子的这一类想法败坏我的心绪。这样想有什么好处呢?只有心胸狭窄、满腔怨毒的人才会因为普通人不是英雄而对他们抱恶感。这些不提也罢。
到九点三刻,我得去给我那些亲爱的孩子讲课了。我走进讲堂,站上讲台,开始讲课。我知道我要讲什么,只要往讲堂扫一眼,说出那句老套的话:“上一回我们讲到……”一长串的句子就从我的灵魂里飞出来,我一口气讲下去了!我很快地、兴冲冲地讲着,打都打不住,倒好像没有一种力量能够拦住我的话似的。一个好指挥,在发挥作曲家的思想的时候,要同时做二十件事:又要瞧乐谱,又要摇指挥棒,又要注意唱歌的人,还要时而向鼓手那边、时而向吹圆号的乐师那边做个手势等等。我讲课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想,我每次下课后所感到的那种舒服的疲劳,就连英雄赫拉克勒斯在完成壮举后也未必体会得到。
这是从前的情形了。现在呢,我讲起课来,却只觉着受罪。还没讲完半个钟头,我就觉着肩膀和两条腿衰弱得支持不住。我在圈椅上坐下,可是我又不习惯坐着讲课。过了一分钟,我又立起来,仍旧站着讲。后来又坐下了。我的嘴巴发干,喉咙发哑,脑袋发晕……为了要把这种情形瞒过听讲人,我就不断地喝水,咳嗽,常常擤鼻涕,仿佛因为着了凉才讲不下去似的。
不到钟点我就宣布提前下课了,可是我非常羞愧。我的良心和理智告诉我说:我现在所能做的顶好的事就是对那些孩子发表最后一回演讲,跟他们告别,给他们祝福,把我的职位让给一个比我年轻、比我强壮的人了。
由于失眠,也由于极力压制我那渐渐增长的衰弱,我起了一种古怪的变化。我上课讲到半当中、眼泪会忽然使我的喉咙哽住,我的眼睛就痒起来,我生出一种热烈急切的欲望,恨不能向前伸出两只手,大声地诉一诉苦才好。我想提高喉咙喊叫道:我,一个著名的人,却被命运判处了死刑,不出半年就要由另一个人上这儿来占据这个讲堂。我要大声喊叫说我中了毒,以前我从来不知道的一些新思想毒害了我一生中的残余岁月,现在仍旧像蚊子似的不断整我的脑筋。
挨过这样的时光真是不容易呀。
(有删改)
[注]沙皇俄国及苏联时期的小额货币单位,相当于过去我国货币中的“分”。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小说中“失眠症”的解说,不正确的一项是( )3.本文中教授的形象与《装在套子里的人》中的别里科夫差异显著,请从“生活状态”与“精神内核”两个角度分析二者的不同。4.苏联作家高尔基评价契诃夫的作品写出了生活“琐碎卑微的悲剧性”。请结合文本,谈谈你对这一观点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