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
东藏记(节选)
宗璞
腊月二十三,是过小年祭灶的日子。
孟家住在宝台山下的一个小院里。天还未亮时,吕碧初就醒了。她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山风掠过竹林的声音,心里盘算着这一天要做的事。战时的日子清苦,可年总要过,灶总要祭。这是规矩,更是念想。
晨光透过糊窗的绵纸照进来时,碧初已经起身了。
她打开那只随他们从北平辗转千里来到昆明的旧樟木箱,从箱底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她省下来的半斤白面、一小块麦芽糖,还有两个有些皱皮的梨。这些都是从每月有限的用度里硬挤出来的。小女儿嵋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母亲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姆妈,今天祭灶王爷吗?”“是呀。”碧初苍白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灶王爷今晚上天,我们要好好送送他。”
嵋趴在桌边,看母亲仔细地将麦芽糖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又摆上梨和一小把花生。孩子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姆妈,为什么要把灶王爷的嘴抹甜呢?”
碧初手上不停,轻声说:“灶王爷是家里的神,看着我们一年到头。我们请他吃了糖,嘴巴甜甜的,上天就多说好话,少说坏话。”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多说好话,保佑爹爹、哥哥姐姐都平安,保佑我们早点打赢,好回家去。”
“回家?”嵋的眼睛更亮了,“回北平吗?回咱们原来的家?”
碧初的手顿了顿。北平的家,早就不是他们的了。那些胡同,那些四合院,那些清晨卖豆汁的吆喝声,都成了梦里才有的景象。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有回答,转身去了厨房。
黄昏时分,孟弗之从学校回来了。他脱下那件穿了多年的旧长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肘部也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换上一件深蓝色的布袍,虽也旧了,却显得庄重。战争让这位明仑大学历史系教授的生活清贫了许多,但他的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清澈。
他洗净手,走到小小的灶台前。墙上贴着一张新的灶王爷画像,是前几天嵋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印刷粗糙,但神像笑容可掬。弗之点燃三炷细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简陋的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沉静的气息。他带着全家,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
“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弗之念着古老的祝词,声音温和而庄重。碧初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默念什么心愿。嵋学着母亲的样子,也闭着眼,小脸上满是虔诚。只有合子睁着眼,看着父亲瘦削的背影,看着那缕青烟在灶王爷前缭绕。他心里想的是白天在物理课上学到的公式,是同学们私下传阅的战地消息。可此刻,在这昏暗的厨房里,在香烟缭绕中,他忽然觉得那些公式和消息都变得遥远了,眼前这一切——父母的虔诚,妹妹的认真,甚至这有些“迷信”的仪式——反而更真实,更温暖。
祭灶完毕,便是小年夜的饭。饭菜比平日丰盛些:有一小碗碧初用腊肉炖的萝卜,一盘炒豆芽,还有一碟珍贵的咸鱼。最中心的,是一盆热气腾腾的“橘子”。这是孟家故乡的习惯,用面粉搓成细条,油炸后拌糖,形似古代招魂的幡,寓意吉祥。
弗之夹了一筷子豆芽,对碧初说:“李涟太太下午来,送了半棵白菜,我放在门口了。”碧初点头:“这年月,谁都不宽裕。难得她还想着。”她顿了顿,又说:“我瞅着她气色不好,怕是又病了。明天包点白菜饺子,给送过去一碗吧。”
饭桌上,大家很默契地不谈战争,不谈国事,只拣些轻松的话说。弗之说起明仑大学植物系在滇西发现了新的蕨类品种,嵋则兴奋地讲着和同学去大观楼看海鸥的趣事,合子埋头吃饭,偶尔插一两句话,说的也是学校里的事。这一刻,炮火、警报、流亡的艰辛,仿佛都被暂时隔绝在这扇薄薄的木门之外。
然而,战争的阴影是无处不在的。晚饭后,合子悄悄问弗之:“爹爹,庄伯伯说,广西那边的战事很吃紧,是真的吗?”弗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看着星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是啊。日本人想打通大陆交通线,攻势很猛。”他转过脸看着儿子,“所以,我们在这里,才更要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读书有什么用?”少年的话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前线在打仗,同学们都说,等毕业了就去参军。”
“读书有什么用?”弗之重复了一遍儿子的话,语气平静,“现在也许看不出来。可是合子,你要知道,仗总有打完的一天。等仗打完了,这个国家要重建,靠什么?靠枪炮吗?不,要靠知识,靠文化,靠一代代读书人积累下来的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爆竹响。零零落落的,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听起来有几分孤单,却又格外清晰,格外顽强。不知是谁家,也在祭灶了。
临睡前,嵋按照母亲的嘱咐,将那块供过的麦芽糖掰开,分给家里每个人吃。糖很黏,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去。
碧初看着孩子们睡下,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弗之正在油灯下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轻声说:“又是一年了。”
“是啊,”碧初在床边坐下,“只盼着,真能像祝词里说的,上天言好事,明年……能有好消息。”
夜深了。宝台山沉默地立在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守护者。山脚下,点点灯火勾勒着千家万户的轮廓,人们睡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生活还会继续——带着昨夜祭灶时默默许下的心愿,带着那块麦芽糖留在舌尖的、若有若无的甜。
(有删改)
本文的“祭灶”与《祝福》中的“祝福”均是作者笔下的民俗场景,请比较吕碧初与祥林嫂在各自仪式中的角色差异,并说明这种差异分别体现了作者怎样的创作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