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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白色寂静（节选）

杰克·伦敦

“驾！波尔第！走啦！”梅森舞动鞭子，狗在雪橇压出的冰辙上低嚎着，一声令下，雪橇便疾驰而出。露丝作为第二队紧跟着，基德帮她起程上路，自己殿后。

尽管基德体格魁伟，一拳可击倒一头公牛，但他却不忍打这些可怜的东西，没一个驾狗雪橇的人像他这样，一看到狗吃苦就流泪。“好啦，上路吧，可怜的冻脚家伙们。”试了几回，狗们没能拖动满载的雪橇，他低声哄着它们。狗们呜咽着，雪橇终于拉动了。

没人言语了，苦难的旅程容不了这样的享受。人生的劳役，莫过于在北极地带跋涉。在这萧索的无人区行进，如果沉默一天就能一路平安，乃是最高的快乐了。

开路先锋，是最累人的苦差。每前进一步，扁平蹼状的雪鞋就要陷进没膝的深雪中。然后拔出脚，要笔直向上，略有偏差都会带来麻烦，行走时必须将雪鞋拔出雪面；然后向前迈，踩下去，另一只脚则须垂直拔出雪面半码高。要是一个人不靠狗开路，自己这样走上一天，那么晚上他便可毫不惭愧地爬进睡袋，那种成就感是他人想象不了的。

时光在流逝，这白色的寂静令旅人为之敬畏，他们全心全意地专注于自己的苦役。天地有众多手腕使人类感到自我的渺小和生命的可贵——汹涌的潮汐、狂猛的风暴、慑人的地震、轰隆的雷电——但一切手腕莫过于这白色的寂静。

一切止息了，万里无云，天空色如黄铜，最轻的耳语都令人产生亵渎之感。在这样的天地间，人变得非常胆怯，唯恐弄出一点响动。一粒细微的生命在穿越雪原时，都会因感到自己的冒犯而哆嗦不停，感到自己不过是一个虫子。

种种古怪念头纷纷而至，周围的一切都难以测度，这神秘是天地无言的象征。对死亡，对宇宙的恐惧向他袭来——对生命的探索，对永生的渴求。

河流开始拐大弯了，梅森想带队抄近路从陆上弯道插过去。他们被高高的堤岸挡住了去路。尽管露丝和基德在雪橇后面一次次地向上推，却都滑了下来。

于是大家聚集力量再来一次。那些可怜的牲畜已饿得虚弱不堪。向上，向上——雪橇爬上了岸顶，领头狗向右一歪，带得它身后的狗都向右甩过去，撞在了梅森的雪鞋上。

情况不妙，梅森一下被撞倒了。拖索中的一条狗也跟着倒了，结果雪橇向后翻扣下来，所有的东西都被摔到河岸底部。鞭子猛地抽向狗们，特别是那只跌倒的狗挨得最多。

“梅森，别打啦！”基德哀求道，“这可怜的家伙已不行了。等等，把我的狗队套上。”

梅森扬起的鞭子停住了，故意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然后甩出长长的一鞭，暴风雨般地打在了那只触怒了他的狗身上。那狗在雪地上颤抖着，哀嚎着，翻倒在一边。

这是一个糟透了的时刻，路上出了不小的麻烦——一只垂死的狗，两个怒气冲冲的伙伴。露丝忧郁的目光从这个男人转向那个男人，一言不发。尽管基德眼中充满谴责，他终于把怒火压下去。

他割断那只狗身上的挽具。两队狗合拉一队雪橇，困难解决了。大家继续前进，那只快不行了的狗，拖着身子跟在最后面。只要一个生命还能走，就不能打死它。

还得给它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它能爬到宿营地，要是能射到一只麋鹿，它就能活下来。梅森仍旧在前开路，他已为狂怒的行为而后悔，但又决不愿意表露出来，一个巨大的危险正在前面等着他，他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阴冷的背坡下，有一片密林，他们在其间穿行。距离小路五十英尺或更远一些的地方耸立着一棵巨松。几百年来，它一直耸立在那里。

梅森弯腰系紧鹿皮靴松开的鞋带。雪橇停止前行，狗群都躺在雪地里，连一点呜咽都没有。这种寂静透着一股怪异，也就是在一瞬之后，挂满了霜雪的森林中突然传来了沙沙的声响，冰冷与静默如同来自外太空，它让人的心脏发冷。空气中似乎颤动出了一声叹息，他们没有亲耳听见，却感受到了它。接着，那株巨松带着积沉的岁月与冰雪的重负，在生命的悲剧中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梅森听到了危险的断裂声正想跳开，但差不多刚站直身子，巨松就沉重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突如其来的危机，迅速降临的死亡——基德早已面对过多少次！他立刻发出命令，他的身子跃起之时，巨松的枝杈仍在晃动。露丝既没有昏过去也没有嚎哭，在基德的命令下，她马上做了个凑合用的杠杆，将自己的身体压在上面，将巨树撬起，减少梅森身上的重压。基德对着巨松挥舞着手中的斧子。斧子砍在冰冻的树干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每砍一斧，都伴随着费力的哼声。

最后，基德把那可怜的血团——那曾是个人呀——放在雪地上。伙伴的痛苦令他痛苦，而露丝脸上一言不发的痛苦更让他难受，还有那希冀与绝望交织在一起的询问、探究的目光。北极地带长大的人，从小就明白空话无用和行动宝贵。

-65℃，一个人躺在雪中是活不了几分钟的。

他们把伤者用兽皮裹起来，在他前面生起一堆篝火，所烧的木柴就取自那棵酿成这场灾难的巨松。他们在他身后斜上方撑起一块大帆布，将篝火散发的热量反射到伤者的身上。

梅森的伤势很严重，他的右臂、右腿和后背骨头都碎了，而且还可能造成了大面积的内伤，间断发出的一丝呻吟表明他还活着。

别指望奇迹，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这个心惊胆战的夜晚，时间流逝得慢极了。露丝在绝望中，以她印第安人所固有的坚韧，顽强顶住命运的打击，而基德青铜般的脸上已刻上几道新的皱纹。

这夜梅森觉得自己好像重返了田纳西州东部，重温在大烟山度过的童年。在呓语中，当他说起儿时在深潭游泳、捉树狸和偷西瓜时，最让人伤心的是，他用的竟是早已遗忘的家乡方言。

露丝一句也听不懂，但基德听得懂，并且体会得到其中的滋味。只有当一个人体验过文明又与文明隔绝多年之后才感受得到。

（有删改）

【注】《白色寂静》讲述的是一个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故事。故事背景设定在极寒的北极，主人公梅森、露丝和基德与他们的雪橇狗共同面对困境。他们只有六天的口粮，需要在两百里路程中生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