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离婚
鲁迅
庄木三和他的女儿——爱姑——刚从木莲桥头跨下航船去,船里面就有许多声音一齐嗡的叫了起来,同时船旁的坐板也空出四人的坐位来了。庄木三一面招呼,一面就坐;爱姑便坐在他左边,将两只钩刀样的脚正对着八三摆成一个“八”字。
“木公公上城去?”一个蟹壳脸问。
“不上城,”木公公有些颓唐似的,“就是到庞庄去走一遭。”
“也还是为了爱姑的事么?”好一会,八三质问了。
“还是为她。……已经闹了整三年,打过多少回架,说过多少回和,总是不落局……”
“这回还是到慰老爷家里去……”
“还是到他家。这回是他家新年会亲,连城里的七大人也在……”
“七大人?”八三的眼睛睁大了。“他老人家也出来说话了么?……其实呢,去年我们将他们的灶都拆掉了,总算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况且爱姑回到那边去,其实呢,也没有什么味儿……”他于是顺下眼睛去。
“我倒并不贪图回到那边去,八三哥!”爱姑愤愤地昂起头,说,“我是赌气。你想,小畜生姘上了小寡妇,就不要我,事情有这么容易的?‘老畜生’又只知道帮儿子。七大人怎样?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了么?我倒要对他说说我这几年的艰难,且看七大人说谁不错!”八三被说服了,再开不得口。
船便在新的静寂中继续前进。八三开始瞌睡了。前舱中的两个老女人也低声哼起佛号来,她们看着爱姑,互视,努嘴,点头。
爱姑瞪着眼看定篷顶,大半正在悬想将来怎样闹得他们家败人亡。
“木叔,你老上岸罢,庞庄到了。”
他们跨进黑油大门时,便被邀进门房去。当工人搬出年糕汤来时,爱姑不由得越加局促不安起来。“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么?”她想。“知书识理的人是讲公道话的。我要细细地对七大人说一说,从十五岁嫁过去做媳妇的时候起……”
她喝完年糕汤,跟着一个长年,和她父亲经过大厅,跨进客厅的门槛去了。
客厅里有许多东西,她不及细看。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人,这一定是七大人了。虽然也是团头团脑,却比慰老爷们魁梧得多;大的圆脸上长着两条细眼和漆黑的细胡须;头顶是秃的,可是那脑壳和脸都很红润,油光光地发亮。爱姑觉得稀奇,但也立刻自己解释明白了:那一定是擦着猪油的。
“这就是‘屁塞’,就是古人大殓的时候塞在屁股眼里的。”七大人拿着一条烂石似的东西,在自己的鼻子旁擦了两擦,“可惜是‘新坑’。倒也可以买得,至迟是汉。”
“水银浸”周围即刻聚集了几个头,慰老爷和几位少爷们——因为被威光压得像瘪臭虫了,爱姑先前竟没有见。紧挨着门旁的墙壁,正站着“老畜生”和“小畜生”,都见得苍老了。
接着大家从“水银浸”周围散开;慰老爷接过“屁塞”,坐下,转脸向庄木三说话。
“就是你们两个么?”
“是的。”
“你的儿子一个也没有来?”
“他们没有工夫。”
“本来新年正月又何必来劳动你们。还是只为那件事……我想,你们也闹得够了。冤仇是宜解不宜结的。爱姑既然丈夫不对,公婆不喜欢……也还是照先前说过那样:走散的好。我没有这么大面子。七大人是最爱讲公道话的,你们也知道。现在七大人的意思也这样:和我一样。可是七大人说,两面都认点晦气罢,叫施家再添十块钱;九十元!”
七大人看着庄木三,点点头。
爱姑觉得事情有些危急了,她很怪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说不出话。她自从听到七大人的议论之后,总觉得他其实是和蔼近人,并不如先前所想的可怕。
“七大人是知书识理,顶明白的,”她勇敢起来,“不像我们乡下人。我是有冤无处诉;倒正要找七大人讲讲。自从我嫁过去,真是低头进,低头出,一礼不缺……”
七大人对她看了一眼。
“我知道那是有缘故的。这也逃不出七大人的明鉴。我一定要给他们一个颜色看,就是打官司也不要紧。县里不行,还有府里呢……”
“那些事是七大人都知道的。”慰老爷仰起脸来,“爱姑,你要是不转头,没有什么便宜的。打官司打到府里,难道官府就不会问问七大人么?那时候,‘公事公办’,你简直……”
“那我就拼出一条命,大家家败人亡。”
“那倒并不是拼命的事,”七大人慢慢地说了。“年纪青青。一个人总要和气些:‘和气生财’。对不对?我一添就是十块,那已经是‘天外道理’了。要不然,公婆说‘走’就得走。莫说府里,就是上海北京,就是外洋,都这样。你要不信,他就是刚从北京洋学堂里回来的,自己问他去。”于是转脸向着一个尖下巴的少爷,“对不对?”
“的的确确。”尖下巴少爷必恭必敬地低声说。
爱姑觉得自己是完全孤立了;爹不说话,慰老爷是原本帮他们的,七大人又不可靠。但她在糊涂的脑中,还仿佛决定要作最后的奋斗。
“怎么连七大人……”她满眼发了惊疑和失望的光。她打了一个寒噤,连忙住口,因为她看见七大人忽然两眼向上一翻,圆脸一仰,嘴里发出一种高大摇曳的声音:
“来——兮!”
她觉得心脏一停,接着便突突地乱跳,似乎大势已去。
立刻进来一个蓝袍子黑背心的男人,对七大人站定,垂手挺腰,像一根木棍。
全客厅里“鸦雀无声”。七大人将嘴一动,那男人却已经听到了,将身子牵了两牵,倒退几步,走了出去。
爱姑这时才知道七大人实在威严,先前都是自己的误解。她非常后悔,不由地说:
“我本来是专听七大人吩咐——”
全客厅“鸦雀无声”。她的话微细如丝,慰老爷却像听到霹雳,跳了起来。
“对呀!七大人也真公平;爱姑也真明白!”他夸赞着,向庄木三,“老木,那你自然是没有什么说的了,她自己已经答应。那么,大家都拿出来……”
爱姑见她爹伸手到肚兜里去掏东西;木棍似的男人也进来了,将一个小乌龟模样的漆黑的扁东西递给七大人。爱姑去看庄木三,见他已经在茶几上打开蓝布包裹,取出洋钱来。
“呃啾”一声,七大人打了喷嚏,仍旧张着嘴皱鼻子,一只手的两个指头撮着那“屁塞”,在鼻子旁边摩擦着。
好容易,庄木三点清了洋钱;两方面收起红绿帖子,大家的腰骨都似乎直得多,全客厅顿然一团和气了。
“好!事情圆功了。”慰老爷吐一口气,“恭喜大吉,总算解了一个结。你们要走了么?不要走,在我们家里喝了新年喜酒去……”
“我们不喝了。存着,明年再来喝罢。”爱姑说。
“谢谢慰老爷。我们不喝了。”庄木三、“老畜生”和“小畜生”都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唔?怎么?不喝一点去么?”慰老爷注视着走在最后的爱姑。
“是的,不喝了。谢谢慰老爷。”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六日
(选自《彷徨》,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七大人这一人物在小说中的作用。
4.鲁迅笔下的反抗者,或无声,或有声,但他们的反抗往往以悲剧收场。请结合这篇文本与《祝福》,谈谈你对这一现象的理解。
A. 八三劝爱姑“其实呢,也没有什么味儿”,并“顺下眼睛去”,表明他虽同情爱姑,但也认为这场闹了三年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B. 爱姑说“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了么”,这句话表明她最初对七大人抱有一定幻想,认为“知书识理的人”会讲公道话。
C. 七大人出场时“额头秃顶但脸和脑壳红润,油光光地发亮”,爱姑觉得“稀奇”并解释为“擦着猪油”,这一细节写出了爱姑的无知可笑。
D. 庄木三在和解过程中“说不出话”,最终默默掏出洋钱,这一对比深刻地揭示了底层民众在封建权威面前的精神萎缩与无力。
A. 小说主要通过对话来推动情节发展,比如开头所交代的“爱姑的事”,主要是通过乘客同庄家父女的对话显现的;同时,对话中也显现出乘客们对此事的不同态度。
B. 文中多次出现“鸦雀无声”这一描写,既烘托了七大人出场后客厅中紧张压抑的气氛,也暗示了七大人威严之下众人噤若寒蝉的状态。
C. 小说采用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始终跟随爱姑的视线展开叙述,从航船到客厅,读者与爱姑一起逐步感知七大人的威严,这种“有限全知”增强了阅读的代入感。
D. 小说中多次出现的“老畜生”“小畜生”等骂词,以及“瘪臭虫”“木棍似的那男人”等比喻,语言直白泼辣,显示出鲁迅小说一贯的冷峻沉郁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