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阅读下文,完成各题。
乡下人哪儿去了
(1)我以为,人间的味道有两种:一是草木味,一是荤腥味。年代也分两款:乡村品格和城市品格。乡村的年代,草木味浓郁;城市的年代,荤腥味呛鼻。心灵也一样,乡村是素馅的,城市是肉馅的。
(2)沈从文叹息:乡下人太少了。是啊,他们哪儿去了呢?
(3)何谓乡下人?显然非地理之意。说说我儿时的乡下。
(4)70年代,随父母住在沂蒙山区一个公社,逢开春,山谷间就荡起“赊小鸡哎赊小鸡”的吆喝声,悠荡,拖长,像歌。所谓赊小鸡,就是用先欠后还的方式买刚孵的鸡崽,卖家是游贩,挑着担子翻山越岭,你赊多少鸡崽,他记在小本子上,来年开春他再来时,你用鸡蛋顶账。当时,我小脑瓜还琢磨,你说,要是赊鸡的人搬家了或死了,或那小本子丢了,咋办?那岂不冤大头?
(5)多年后我突然明白了,这就是“乡下人”。
(6)来春见。来春见。没有弯曲的逻辑,用最简单的约定,做最天真的生意。他们把能省的心思全给省了。
(7)如今,恐怕再没有赊小鸡了。
(8)原本只有乡下人。城市人——这个新品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们擅长算术、崇尚精明,每次打交道,乡下人总吃亏。于是,羡慕和投奔城市的人越来越多。
(9)山烧成了水泥、劈成了石材,树削成了板块、熬成了纸浆……田野的膘,源源往城里走。城市一天天肥起来,乡村一天天瘪下去,瘦瘦的,像芝麻粒。
(10)城门内的,未必是城市人。
(11)城市人,即高度“市”化、以复杂和谋略为能、以博弈和争夺见长的人。
(12)20世纪前,虽早早有了城墙,有了集市,但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骨子里仍住着草木味儿。
(13)古代商铺,大清早就挂出两面幌子,一书“童叟无欺”,一撰“言不二价”。
(14)一热一冷。我尤喜第二幅的脾气,有点牛,但以货真价实自居。它严厉得让人信任,傲慢得给人以安全感。
(15)如今,大街上到处跌水促销、跳楼甩卖,到处喜笑颜开的优惠卡、打折券,反让人觉得笑里藏刀、不怀好意。
(16)前者是草木味,后者是荤腥味。
(17)老北京一酱肉铺子,名“月盛斋”,尤其“五香酱羊肉”,火了近两百年。它有俩规矩:羊须是内蒙草原的上等羊,为保质量,每天仅炖两锅。
(18)有一年,张中行去天津,路过杨村,闻一家糕点有名,兴冲冲赶去,答无卖,为什么?没收上来好大米。张先生纳闷,普通米不也成吗,总比歇业强啊?伙计很干脆,不成,祖上有规矩。
(19)我想,这祖上规矩,这死心眼的犟,就是“乡下人”的涵义。
(20)重温以上旧事,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草木味。
(21)想想乡下人的绝迹,大概就这几十年间的事罢。盛夏之夜,我再也没遇见过萤火虫,也是近几十年的事。它们都哪儿去了呢,露珠一样蒸发了?
(22)北京国子监胡同,新开了一家怀旧物件店,叫“失物招领”,名起得真好。
(23)我们远去的草木,失踪的夏夜和萤火,又到哪去招领呢?
(24)谁捡到了?
(25)我也幻想开个铺子,叫“寻人启事”。
(26)或许有一天,我正坐在铺子里昏昏欲睡,门帘一挑——一位乡下人挑着担子走进来。满筐的嘤嘤鸡崽。
(选自王开岭《古典之殇——纪念原配的世界和消逝的美》)
文本二:
乡土社会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于斯、死于斯的社会。常态的生活是终老是乡。假如在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的话,在人和人的关系上也就发生了一种特色,每个孩子都是在人家眼中看着长大的,在孩子眼里周围的人也是从小就看惯的。这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人的社会。
“我们大家是熟人,打个招呼就是了,还用得着多说么?”———这类的话已经成了我们现代社会的阻碍。现代社会是个陌生人组成的社会,各人不知道各人的底细,所以得讲个明白;还要怕口说无凭,画个押,签个字。这样才发生法律。在乡土社会中法律是无从发生的。“这不是见外了么?”乡土社会里从熟悉得到信任。这信任并非没有根据的,其实最可靠也没有了,因为这是规矩。
(节选自费孝通《乡土中国·乡土本色》)
1.第(9)段画线句富有表现力,请对此进行赏析。
2.文章第(4)段作者写到关于“乡下人赊小鸡……岂不是冤大头”的疑惑,后又说“多年后我突然明白了,这就是‘乡下人’,如今,恐怕再没有赊小鸡了”。请你联系材料二的观点阐释作者能“明白”的原因。
3.文章结尾含蓄隽永意味深长,请从形式和内容两个角度进行赏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