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窗【注】
弗吉尼亚·伍尔芙
拉姆齐夫人抬起头,望见威廉·班克斯和莉丽经过窗前。“如果明儿天不放晴,”她说,“还有后天呢。现在……”她边说边在心里思忖:莉丽那双斜嵌在苍白而有皱纹的小脸蛋上的中国式眼睛挺秀气,不过要一个聪明的男人才会发现。“现在站起来,让我量一量你的腿。”因为,也许他们明天会到灯塔去,她必须看一看那袜筒是否还需要加长一二英寸。
她嫣然微笑,因为这时在她脑袋里闪过的可是个好主意——威廉和莉丽应该结婚。她拿起那双混色毛线袜子,袜口上带着十字交叉的钢针,去量詹姆斯的腿。
“亲爱的,站着别动。”她说。出于嫉妒,詹姆斯不愿意为灯塔看守人的小孩当量袜子的标尺。他故意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如果他老是那个样子,她怎么能看出袜子是太长还是太短呢?她问道。
她最小的孩子,她的宝贝儿,给什么鬼迷了心窍?她抬起头来,看见了那个房间,看见了那些椅子,觉得它们破旧不堪。那些椅垫的芯子,像那天安德鲁说过的那样,漏得遍地都是。但是,买了好椅子,让它们整个冬天放在这儿湿淋淋地烂掉,又有什么好处?她问道。在冬天,这儿只有个老妈子看屋,这房子肯定会淅淅沥沥地漏水。没关系,房租正好是两个半便士一天,孩子们挺喜欢它。让她的丈夫远离他的图书馆、讲座和弟子们三千英里,或者,如果她必须说得确切一点的话,三百英里,对他可是件大好事;何况这儿还有接待宾客的房间。那些草席、行军床和摇摇晃晃的桌椅,在伦敦早已服役期满——在这儿它们倒是挺不错;还有一两张照片,还有一些书。书,她想,是会自动增加的。她可从来没时间看书,哎哟!甚至那些别人送她的书,上面还有诗人的亲笔题词“赠给必须服从她愿望的夫人”……“比海伦更为幸福的当代佳人”……说来也丢人,这些书她从来也没读过。还有克罗姆的《论意识》和贝茨的《论波里尼细亚人的野蛮风俗》(“亲爱的,站着别动,”她说)——那些书不论哪一本都不能送到灯塔去。到了一定的时候,她猜想,这屋子会破旧不堪,以至于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如果他们肯听她的话,在进屋以前把脚擦一下,别把海滩上的泥沙带进来,那也许是个办法。她不得不让他们带螃蟹进屋,如果安德鲁真的要解剖它们的话;或者杰斯泼相信用海藻也可以煮汤,你可没法阻挡;或者是露丝选中的东西——贝壳、芦苇、石块;因为她的孩子们都有点儿天才,但各人的嗜好大不相同。
而结果呢,当她拿袜子去量詹姆斯的腿时,她叹了口气,把整个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打量一番,结果就是如此:秋来暑往,年复一年,屋里的家具日益破旧,草席在褪色,糊墙纸的碎片在风中噼啪作响,你再也分辨不出那纸上印着玫瑰的花纹。还有,如果一幢房子所有的门户都是永远开着,而整个苏格兰没有一个锁匠会修理门上的插销,东西肯定都会霉烂。
每一扇门都开着。
她听了一下。客厅的门开着;大厅的门开着;听起来好像卧室的门也开着;而楼梯平台上的窗肯定开着,因为那是她自己开的。窗必须开着,门必须关起来——就这么简单的事儿,难道他们就没人记得住?她常常在晚上走进女仆的房间,发现窗户都关着,屋子像烤炉一样密不透风。只有那个瑞士姑娘玛丽的房间是个例外,她宁可不洗澡也不能没有新鲜空气。在家乡,她曾经说过:“那些山峦多么美丽。”她的父亲正在远方奄奄待毙,拉姆齐夫人知道。他就要离开他的子女,让他们当孤儿了。她一边责备婢女,一边示范(该怎么铺床,怎么开窗,像一个法国女人一样,把双手一会儿合拢,一会儿伸开),在这个姑娘说话的时候,她身旁所有的被褥都悄悄地自动折叠好了,就像一只鸟儿在阳光下飞翔了一阵之后,它的翅膀悄悄地自己收拢,它的蓝色的羽毛一下子由明亮的蓝钢色变成了淡紫。她默默地站在那儿,因为没话可说。他患了喉癌。她在回想——她如何站在那儿,那姑娘又如何说,“家乡的山峦多么美丽”,但是没有希望,无论如何没有希望。她感到一阵烦躁,厉声对詹姆斯说:
“站着别动。别不耐烦。”他马上明白她是真的发火了,就把腿站直了让她量。
灯塔看守人索尔莱的小男孩可能个儿要比詹姆斯矮小得多,即使把这个情况也估计在内,那袜子还至少短了半英寸。
“太短了,”她说,“实在太短了。”
从来没人看上去显得如此沮丧,愁苦而阴郁,在黑暗之中,在从地面的阳光通向地底的深渊的竖井里下坠的途中,也许一滴泪珠涌上了眼角;泪珠儿往下淌;涌来涌去的潮水接纳了它,又平静了下来。从来没人看上去显得如此沮丧。
但是,人们在议论,难道除了外表的忧伤,就没什么别的了吗?她的美貌和丰采后面——有什么东西隐藏着?他用枪打碎了自己的脑袋吗,他们问道。他在他们结婚之前的那个星期中死去了吗——那另一位更早的情人?人家听到了有关他的流言蜚语。或者真的没发生过什么事情?除了一个美丽无比、不受干扰的外表,就再也没什么别的了?因为,当她遇到伟大的热情、爱情的骚乱和事业的挫折之时,她本来可以在一些亲密无间的场合,轻易地透露出她自己也知道、感觉到或经历了的这一切,但她却始终守口如瓶。她当时就知道——没听人说她就知道。她单纯的心灵一下子就猜测到聪明人往往会搞错的事情。她单纯的心灵,使她的思想自然而然地飞扑到事实真相之上,像石块的下坠一样干脆,像飞鸟的降落一般精确。而这事实真相,已被愉快、轻松、坦然地接受了——这也许仅是假象而已。
拉姆齐夫人平静下来,刚才那种严厉的态度消失了,她把小男孩的头抬起来,吻一下他的额角。“让我们另外找一张图片来剪吧,”她说。
(摘自弗吉尼亚·伍尔芙《到灯塔去》,有删改)
【注】选段选自小说的第一章《窗》,标题即使用章节题目。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2.关于文中拉姆齐夫人想到很多人和事物这一情节的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3.请简要分析拉姆齐夫人在量袜子过程中对詹姆斯态度的变化。4.意识流小说采取直接叙述意识流动过程的方法来结构篇章,它可以打破时空界限,进行立体交叉式的描写。伍尔芙的《到灯塔去》就是一篇典型的意识流小说,请结合文本简要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