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迅速消失的一切
李娟
为了让羊多吃一点,走远一些,居麻每次放羊总是天黑透了才回来。等回到家,冻成了一截木头的居麻,一碗接一碗木然地喝茶,半天不吭声。这一天,尤其地冷,哪怕紧傍着炉火,呼吸间仍是浓重的白气。后来,这家伙大约缓过来了,突然俯身过来扯着我的外套袖子,开口道:“是新衣服吗?”我说:“不,穿了五年了。”他便非常吃惊的样子,啧啧不已。
然后他又扯着自己身上半旧的军便装说:“这个嘛,两千,十年的!”——我乍听之下,以为是两千年买的,穿了十年了。连忙说:“哎呀,穿了十年还这么新啊?质量可真好!”
他一愣,生气地说:“哪里的‘十年’,三个月不到!”
原来,“两千十年”的意思是“2010年”。
如果只是才穿了三个月的衣服,那看着未免也太旧了……
他又指着嫂子的紫红色长大衣——我前两天刚为她奋力洗出来——说:“这个,才穿了一年,还是两百块钱的东西!”我不吭声,我这件棉服才一百多块钱。
当时给嫂子洗大衣时,心里还想:也不知穿了几十年了,脏成这样!却不知道,这衣服那才是第一次下水。
洗出来的那水,跟巧克力浆似的!清第一遍的水像老抽一样,清第二遍的水跟酱油一样。估计第三遍才能清出生抽来。但当时已经洗了两个多钟头。
这边,居麻还在愤愤地发牢骚:“一年一件,衣服没有了,两百块!两双鞋子没有了,一百块!里面的,外面的,上面的,下面的,你的,我的!全都没有了,算下来多少钱?!天天放羊,早早地出去,晚晚地回来,结果这个样子!”
我不知如何安慰。想分享几招保护衣服的方法,刚开口又想起这几招只适用于定居的生活——较轻松的、稳定的生活。
但又怎能说大家不爱惜物品呢?衣物总是补了又补,鞋子没有一双不曾打过补丁。穿坏的衣服就剪开,拼补成大块布料,缝成结实的大包搬家时使用,或给骆驼做外套。或裁成条儿,编成结实的绳子……总之,一件衣服被淘汰后还要在这个家中存在很长时间,才一点点消散。
连一只喝过饮料后的塑料瓶也舍不得扔掉,不辞辛苦带进了冬窝子,装了这个又装那个。一次盛了牛奶后,夜里上冻了,倒不出来。加玛就把瓶子放在铁炉边烘烤。一不留神火烧得太大,瓶子烤瘪了,整个儿深深凹成了“C”形。但仍然不扔,换成装葵花籽油。
尽管如此节省,一切还是在迅速流经这个家庭,像水一样。
无论被这水如何地冲刷,这个家似乎始终一成不变,稳固结实。
可我还是看到这水正在日夜不息地悄悄带走一切。
长年的艰辛劳动,令居麻和嫂子一身病痛,有时痛得路都走不成。于是两人整天把阿司匹林和去痛片当饭吃,一天四五遍,一次两片。据说已经连着吃了五六年了!
服下阿司匹林或去痛片不到半小时,疼痛立刻消减,令大家很满意。几乎每一家牧民都大量备有这些便宜药,很让人揪心……
有一天居麻突然鼻血流个不停。我想以个人的经验帮他止血,可他不干,说头疼得很,血流出来就不痛了。于是,每到血稍稍止住,他就用力擤鼻子,强迫其继续再流……看得人心惊肉跳。
我觉得肯定与服药过量有关。他也承认,昨晚膝盖疼得厉害,便起来一气吞了四粒去痛片。
我痛心疾首地说:“再别吃了!那东西不好!”
他说:“对,去痛片不好。还是阿司匹林好。”
我连忙说:“阿司匹林也不好!”
他说:“豁切。”再懒得理我。坐在床沿上,垂着头,继续有气无力地流鼻血。
除了沉重的生活压力,威胁健康的还有不当的生活习惯。我看到女人们总是一洗完头,就把湿头发紧紧地编成辫子盘起来,再出去到冰天雪地里干活。而且还总是湿着头发睡觉。
每天晚上,嫂子结束一天的劳动后,就哼哼唧唧爬到花毡上让我给她按摩。尤其是小腿处,我用脚尖轻轻一踩她就痛得叫出声来。
居麻因腿疼而一瘸一瘸地爬上床躺倒时,大家都悄悄地不吭声,稍微说点啥都会惹他心烦。
连十五岁的扎达也天天嚷嚷着这痛那痛。还咳嗽个不停,咳声很浑浊。
加玛虽然没有疼痛,但其实也不健康。她和嫂子一样,指甲凹凸不平,扭曲得厉害。没办法,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多少蔬菜,还都不是什么新鲜的蔬菜,更别提水果了。
我发现,牧业上的孩子,小的时候总是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一旦长大了,又总显得比实际年龄大。如此缓慢的成长,如此迅速的衰老。
前来收购牲畜的老板对我发牢骚:你看你们城里人,四十多岁还和我们二十多的人一样!你们这些天天坐在房子里干活的人,哪会有什么病呢?……我无话可说。
无论如何,生命需要保障,世人都需要平等地受用现代生活。一定要定居,羊群一定要停下来。不只是牧人,连大地也受不了了——羊多草少、超载过牧的状况令脆弱的环境正在迅速恶化。
但是,草畜平衡,这是牧业生产的一个基本道理,也是牧人们自觉恪守的古老准则。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什么导致失控?……想来想去,大约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最先失控了。每一个人,每一个在餐桌上吃半份羊肉剩半份羊肉的贪婪又狂妄的人。
总之接下来,一定得把羊群拦截在南下的途中,使之停留在乌伦古河一带。一定得承受彻底离开羊群后,荒野失去活力,渐渐退化乃至沙化的代价……无可避免。
羊的数量继续理直气壮地增长,世人更加理所当然地浪费。不知再怎样说下去……
总是有人说,今年是羊群进入冬窝子的最后一年。那么,这些定居前最后的情景正好让我遇见……我不认为这是我的幸运。
(节选自《冬牧场》,有删改)
1.
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和艺术特色的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2.
下列对本文语言锤炼的表述,不正确的一项是( )3.
文中划横线的句子说“一成不变”,又说“带走一切”,对此你作何理解?4.
文章结尾为何说“我不认为这是我的幸运”?
A. “我”穿了五年的棉服还很新,而居麻才穿了三个月的军便装已经半旧了,侧面描写出牧民在冬牧场生活的环境恶劣。
B. 牧业上的孩子成长缓慢,衰老迅速,是因为当地环境恶劣,资源匮乏,再加上劳苦的游牧生活方式,生命健康得不到保障。
C. 作者亲身经历游牧生活,收集原生态素材,以在场者的姿态状写冬牧场情景,以质朴又生动的语言表达真挚的情感。
D. 作者描写冬牧场时,使用丰富的细节描写,如对旧衣服的改造和居麻流鼻血的描写,将牧民的日常生活呈现在读者面前。
A. 锤炼语言,要推敲词语。写居麻吃去痛片,使用了“吞”字,表现居麻吃药的迫切,令读者深切地感受到居麻的疼痛。
B. 锤炼语言,要灵活运用句式。居麻针对衣服发的牢骚,使用了多组整句,表达了居麻对钱不经用的愤愤之情。
C. 锤炼语言,要巧用修辞。写居麻放牧回来“冻成了一截木头”,使用借喻修辞,表现天气的寒冷与放牧的不易。
D. 锤炼语言,要让语言有情趣。叙述“我”为嫂子洗脏衣服时,接连使用了“老抽”“酱油”“生抽”等词语,充满了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