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文本一
亲亲土豆
迟子建
如果你在银河遥望七月的礼镇,会看到一片盛开着的花朵。那花朵呈穗状,金钟般垂吊着,在星月下泛出迷幻的银灰色。当你敛声屏气倾听风儿吹拂它的温存之声时,你的灵魂却首先闻到了来自大地的一股经久不衰的芳菲之气,一缕凡俗的土豆花的香气。你不由在灿烂的天庭中落泪了,泪珠敲打着金钟般的花朵,发出错落有致的悦耳的回响,你为自己的前世曾悉心培育过这种花朵而感到欣慰。
礼镇的家家户户都种着土豆。秦山夫妇是礼镇种土豆的大户,他们在南坡足足种了三亩。春天播种时要用许多袋土豆,夏季土豆开花时,独有他家地里的花色最全,要紫有紫,要粉有粉,要白有白。到了秋天,也自然是他们收获最多了。他们在秋末时就进城卖土豆,卖出去的自然成了钱存起来,余下的除了再做种子外,就由人畜共同享用了。
秦山又黑又瘦,夏天时爱打赤脚。他媳妇比他高出半头,不漂亮,但很白净,叫李爱杰,温柔而贤惠。他们去土豆地干活时总是并着肩走,他们九岁的女儿粉萍跟在身后,一会儿去采花了,一会儿又去捉蚂蚱了,一会儿又用柳条棍去戏弄老实的牛了。秦山嗜烟如命,人们见他总是叼着烟眯缝着眼自在地吸着。他家的园子就种了很多烟叶,秋天时烟叶长成了,一把把蒲扇似的拴成捆吊在房檐下,像是古色古香的编钟,由着秋风来吹打。到了冬天,秦山天天坐在炕头吸烟,有时还招来一群烟友。他的牙齿和手指都被烟熏得焦黄焦黄的,嘴唇是猪肝色,秦山媳妇为此常常和他拌几句嘴。
初秋的时令,秦山有一天吃着吃着土豆就咳嗽得受不住了,双肩抖得像被狂风拍打着的一只衣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李爱杰一边给他捶背一边嗔怪:“抽吧,让你抽,明天我把你那些烟叶一把火都点着了。”
秦山本想反驳妻子几句,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那力气了。当天夜里,秦山又剧烈咳嗽起来,而且觉得恶心。李爱杰担心秦山,第二天早早就醒了。她将头侧向秦山,便发现了秦山枕头上的一摊血。她吓了一跳,想推醒秦山让他看,又一想吐血不是好事,让秦山知道了,不是糟上加糟吗?所以她轻轻拈起秦山的头,将他的枕头撤下,将自己的枕头垫上去。秦山被扰得睁了一下眼睛,但捺不住咳嗽之后带给他的巨大疲乏,又睡去了。
早饭后李爱杰左劝右劝,秦山这才答应进城看病。
医生给秦山拍了片子,悄悄对李爱杰说:“你爱人的肺叶上有三个肿瘤,有一个已经相当大了。你们应该到哈尔滨做进一步检查。”
李爱杰小声而紧张地问:“他这不会是癌吧?”
医生说:“这只是怀疑,没准是良性肿瘤呢。咱这儿医疗条件有限,无法确诊,我看还是尽早去吧,他这么年轻。”
夫妻俩回到礼镇时买了几斤梨,粉萍见父母回来都和颜悦色的,以为父亲的病已经好了,就和秦山抢梨吃。也许梨的清凉起到了很好的祛痰镇咳作用,当夜秦山不再咳嗽,这使李爱杰的心情稍宽慰了一些。她想,也许医生的话不必全都放在心上,医生也不可能万无一失吧。两口子该做啥还做啥,拔土豆地里的稗草、给秋白菜喷农药、将大蒜刨出来编成辫子挂在山墙上。然而好景不长,过了不到一周,秦山又开始剧烈咳嗽,这次他自己见到咯出的血了,他那表情麻木得像蜡像人。
“咱们到哈尔滨看看去吧。”李爱杰悲凉地说。
“人一吐血还有个好吗?”秦山说,“早晚都是个死,我可不想把那点钱花在治病上。”
“可有病总得治呀,”李爱杰说,“大城市没有治不好的病。况且咱又没去过哈尔滨,逛逛世面吧。”
秦山不语了。夫妻二人商量了半宿,这才决定去哈尔滨。李爱杰将家里的五千元积蓄全部带上,又关照邻居帮她照顾粉萍、猪和几只鸡。邻居问他们秋收时能回来么?秦山咧嘴一笑说:“我就是有一口气,也要活着回来收最后一季土豆。”
李爱杰拍了一下秦山的肩膀,骂他:“胡说!”
两个人在城里买了一斤烙饼和两袋咸菜,就直奔火车站了。火车票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贵,而且他们上车后又找到了挨在一起的座位,这使他们很愉快。所以火车开了一路李爱杰就发出一路的惊诧:
“秦山,你快看那片紫马莲花,绒嘟嘟的!”
“这十几头牛都这么壮,这是谁家的?”
“这人家可真趁,瞧他家连大门都刷了蓝漆!”
秦山听着妻子恍若回到少女时代的声音,心里有种比砒霜还要浓烈的伤感。如果自己病得不重还可以继续听她的声音,如果病入膏肓,这声音将像闪电一样消失。
秦山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当李爱杰被医生叫到办公室后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医生说:“他已经是晚期肺癌了,已经扩散了。”
李爱杰没有哭,她只觉得一下子掉进一口黑咕隆咚的井里,她感觉不出阳光的存在了。
赶回礼镇时,正是秋收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地里起土豆。是午后的时光,天空极其晴朗,没有一丝云,只有凉爽的风在巷子里东游西逛。
秦山一家人收完土豆后便安闲地过冬。秦山消瘦得越来越快,几乎不能进食了。他常常痴迷地望着李爱杰一言不发。李爱杰仍然平静地为他做饭、洗衣、铺床、同枕共眠。有一天傍晚,天落了雪,粉萍在灶间火炉上烤土豆片,秦山忽然对李爱杰说:“我从哈尔滨回来给你买了件东西,你猜是啥?”
“我怎么猜得出来。”李爱杰的心咚咚地跳起来。
秦山下了炕,到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一层层轻轻地打开,抖搂出一条宝石蓝色的软缎旗袍,那旗袍在灯光映照下泛出一股动人的幽光。
“哦!”李爱杰吃惊地叫了一声。
“多亮堂啊。”秦山说,“明年夏天你穿上吧。”
“明年夏天——”李爱杰伤感地说,“到时我穿给你看。”
“穿给别人看也是一样的。”秦山说。
“这么长的衩,我才不穿给别人看呢。”李爱杰终于抑制不住地哭着扑倒在秦山怀里。
秦山在下雪的日子里挣扎了两天两夜终于停止了呼吸。礼镇的人都来帮助李爱杰料理后事,但守灵只有她一人。李爱杰在灵堂里穿着那条宝石蓝色的软缎旗袍,守着温暖的炉火和丈夫,由晨至昏,由昏至黎明。直到了出殡的那一刻,她才换下了那件旗袍。
由于天寒地冻,在这个季节死去的人,他的墓下不能挖得太深,所以覆盖棺材的那点冻土是无济于事的。人们一般都去拉一车煤渣遮盖坟,待到春暖花开了再培新土。当葬礼主持差人去拉煤渣的时候,李爱杰突然阻拦道:“秦山不喜欢煤渣。”
礼镇人看到一个不同寻常的葬礼。秦山的棺材旁边坐着五麻袋敦敦实实的土豆,李爱杰头裹孝布跟在后面,秦山的棺材落入坑穴,人们用铁铲将薄薄的冻土扬完后,棺材还露出星星点点的红色。李爱杰上前将土豆一袋袋倒在坟上,只见那些土豆咕噜噜地在坟堆上旋转,最后众志成城地挤靠在一起,使秦山的坟冢又圆又胖。雪后疲惫的阳光挣扎着将触角伸向土豆的间隙,使整座坟洋溢着一股温馨的丰收气息。
李爱杰最后一个离开秦山的坟。她刚走了两三步,忽然听见背后一阵簌簌的响动。她回头一看,只见秦山的坟冢裂开了,有一个圆鼓鼓的土豆从土豆堆上面坠了下来,一直滚到李爱杰脚边,停在她的鞋前,仿佛一个受宠惯了的小孩子在乞求母亲那至爱的亲昵。李爱杰怜爱地看着那个土豆,轻轻嗔怪道:“还跟我的脚呀?”
(节选自《迟子建文集》,有删改)
文本二
“小道具”是短篇小说情节中具有道具性质的小物件。原为戏剧术语,指戏剧舞台上供人物表演用的小物件。“小道具”在短篇小说中,具有其他艺术手法所不易取代的特殊艺术功用,往往能收到一举多得的艺术效果。它常常是故事情节的枢纽,如莫泊桑的《项链》,以“小道具”项链为线索,由借项链、用项链,一直写到丢项链、赔项链,把人物的命运紧紧拴在项链上,由项链引出一幅幅生活画面。此外,有些作品中的“小道具”还可以成为纵贯式点线结构中串联各点的红线,起到勾连故事、增强作品思想容量的作用。“小道具”在短篇小说中主要是供人物“表演”用的,它在塑造人物形象,表现人物性格特征,交代时代背景等方面,均具有特殊的功用。另外,借助“小道具”还可增强作品的意境,使之隽永深刻,如茹志鹃的《百合花》。在有些作品中,“小道具”又富有象征意义。
(摘自阎景翰主编《写作艺术大辞典》)
1.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小说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小说结尾“李爱杰怜爱地看着那个土豆,轻轻嗔怪道:‘还跟我的脚呀?’”极具感染力,请结合文本分析这一细节描写的作用。4.请结合文本二的论述,任选一个角度简要点评《亲亲土豆》中的“土豆”和《百合花》中“百合花被”的艺术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