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故园春色
李彦
九岁那年,偶然注意到,妈妈的书架子上摆着一套精装的《鲁迅全集》。于是,每个星期六在家独处的那个下午,《故事新编》《朝花夕拾》《彷徨》《呐喊》《野草》,宜或不宜地,就统统进入了儿童视野。
谁知光阴似箭,半个世纪过去了,我才终于能够亲临大师故里,捡拾童年梦中遗落的花瓣。阳春三月,莺飞草长,我马不停蹄,轻车简从,直奔水乡绍兴。
天亮后出行,过沈园而未入。沿墙外潺潺流水,径直去了故居。老台门内外,皆是举着小旗、戴旅游帽的同胞。挤在人堆里,迫切地寻找着记忆中残留的温馨痕迹,猜测那可是少年豫才捧过的药罐、阿长摇过的蒲扇、四老爷吸过的水烟袋。
七弯八转,好不容易在一间偏僻狭小的院落里,寻得了安宁。粉墙黛瓦,木雕窗棂。老旧的店面不大,四壁挂满了缤纷的绣品。沈姓绣娘端庄清秀,脂粉不施,黑发挽成髻,腰系月白裙,飞针走线。抬起头来,目光中凝聚的,分明是祥林嫂的温顺。门楣上方,背光的暗影里,高悬着一幅水墨风荷。一眼看中了,便要绣娘攀高取下,拂去框上灰尘,细细包扎好。绣娘惊异,蛾眉上扬:那是姐姐的作品。好几年了,挂上去后一直无人问津,连我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踏石问路,步入“咸亨酒店”,在装潢高雅的大堂里,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悄然坐下。正午的阳光耀眼,洒在门外那尊孔乙己铜像上,与店堂里的雕梁画栋一样,总觉与梦中不同。怕是设计者的败笔吧。一面品着老碗中黄酒,细嚼瓷碟中的笋干茴香豆,一面就想起了多年前教过的一位加拿大学生,珍妮。她在中国文学课上朗读论文时,描述到那个匍匐在地、从破旧的大褂里掏出一枚铜子苦苦哀求的老男人,泪水盈眶。
告别了铜像,继续搜寻。曲径通幽处,瞥见“土谷祠”“长庆寺”牌匾。步出小巷,日已西斜。站在古朴得令人心醉的石桥头,望着脚下流水,岸边垂柳,迟迟不舍离去,正琢磨鉴湖女侠就义的“古轩亭口”该朝哪个方向走呢,叮铃铃,迎面便驰过来一辆三轮车。
花白的短发,棕红色脸膛,憨厚的笑容,深陷的皱纹。是晚年落魄木讷呆滞的闰土?还是怀揣一线希望死里求生的华老栓?
我想多了。六斤大哥虽在下岗后蹬了多年的三轮车,过着挣一个花一个的日子,却心态乐观,风趣健谈。一路行来,边气喘吁吁地踩动踏脚板,边兴致勃勃地为我扫盲。从春秋越国说到南宋赵构,解释了“绍兴”二字的由来,接着就考问我,你可知晓何谓绍兴的“五乡”吗?不知道?好,听我来说给你吧!书乡、酒乡、桥乡、水乡、名士之乡。你们呀,只知道有鲁迅和秋瑾,我们还有王羲之、蔡元培、徐渭、徐锡麟、周恩来,很多哩!
敢问六斤大哥,可曾读过鲁迅?
哈哈,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从孔乙己到阿Q正传。想问什么,只管问吧!
嗯,我想问的是,与中国其他地区相比,绍兴人有何特点?
这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启口:文化底蕴厚的地方嘛,人就讲文明。我们绍兴人,说话做事,都讲诚信啦。
文豪故里,引车卖浆者,皆性情中人也。服了。
第二日清晨,搭乌篷船去了越王台。山脚下门可罗雀,异常清静。买了票,交给树荫下的守门人。老人面孔清癯,身材瘦削,捧一本书低头在读。
正欲拾阶而上,老人却从身后叫住了我。只见他递过来手中的书,竟是本破旧的《新华字典》。他指着翻开的页面上那个“孢”字,问道,“无性繁殖”,是什么意思呢?灵芝,算是无性的吧?听我解释完,他满意地咧开嘴笑了。我看你像个老师嘛,才来请教你哦。
山上树木葱茏,游人稀少。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处,才在小亭子里遇到一个歇脚的大妈。攀谈下,知她家住城中小巷,便聊起了久负盛名的马兰头,遗憾此行匆匆,竟无缘得见南国名菜真容。大妈闻之,慌忙起身,执意要回家,从屋檐下挖几株马兰头来,让我带回加拿大。拦阻无效,大娘摇晃着富态的腰身匆匆下山了。我怎忍离去?只有留在亭中等候。
阳光透过树叶,斑斑点点洒在山间石板路上。几个中年男女一路高歌,从云端落下。原来是刚退休的四川游客。听他们一曲接一曲唱罢,我拍手叫好,却不由得感叹,同胞们年富力强,便早早退休,在游山玩水中打发余生,着实浪费人才。为什么不组织起来,发挥余热,运用自己的文化知识到边远地区扶贫呢?
话音落了,几个男女唱兴皆失,遂挥手道别。正在暗里检讨自家的率性鲁莽呢,山道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却开了腔。刚才沉浸在歌声中,未曾注意到那人是几时出现的。他自我介绍,是来小城散心的上海人,偶然听了我一番话,颇为惊讶,因为是第一次听到,世上竟有人与他的想法一样!他说,回到上海后,他将与教委探讨,提出可行方案。
目送他背影,我脑中蓦然浮现出几年前和儿子的一段对话来。儿子在加拿大出生,三岁才开口说话。但不管他是否听得懂,每晚睡前,我都会倚在床头给他朗读中国故事。那年开车送他去哈佛。途中,儿子忽然提到,幼年时我天天拉着他的手送他去小学,某日清晨,因修路绕道,踏过一片荒草丛生的田野时,我曾对他说,中国有个伟大的作家说过,其实地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妈妈,那个作家叫什么名字啊?
我陷入茫然。依稀记得那片开满了不知名野花的荒草地,但曾经对儿子说过的话,竟记忆全无。
日近头顶,手捧几株裹着泥土、浸着长妈妈汗水的马兰头下山。走近越王台大门时,远远瞥见树荫下老者,仍弓着腰背,举着那本破旧的《新华字典》品读。哦,若非孔乙己转世,又能是谁?可细看,又确非孔乙己转世。
(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文章以“故园春色”为题,该题目有哪几层意思?请简要概括。4.研学小组在研读这篇文章时,有同学认为作者多处将现实中人物与鲁迅作品中的人物互为比较的写法非常精妙。请你简要分析这样写的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