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地雷
柳青
这天晚间李树元家正吃饭的时候,外边已经黑蒙蒙的了,忽然村道上传来一片人们走动的脚步声,说话声,叫喊声,闹嚷嚷的样子,很像村里出差的民夫们回来了。
“我出看去。”李树元放下碗说。
他刚刚放下碗,院子里便响着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金宝便掀开门进来了。很疲乏,面孔灰暗着,肩膀松垮着。一句话也没说,把绳抛在地上,扁担立在门角落里。老头子看着看着,一下子便象患了喘息症似的,急问着:
“银宝呢?嗯,银宝呢?嗯,银……”
全家都焦急地瞪着金宝,他却慢慢地、静静地说:
“他?……他……不回来了。火线上就……就……参加了八路军了!”
“……”老头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头低下去了。
这时外边东邻西舍隐约可闻的说笑声嘁喳着,因为男人们都回来了而嘻笑着。这里呢?麻油灯暗淡地燃着;灶火从炉边爬出一点蓝舌头摇晃着,屋里一片静寂。
于是金宝将整个的故事说了。但是他太笨,他说不好。这夜李道村差不多家家谈论着他们千年没有听说的,而现在亲眼看了的场面和故事。本村银宝的故事虽然是其中的一段插曲,但听起来最亲切、最动人。农民们把这故事到处说得掀天动地,而金宝却说得简单极了。
……银宝同魏培贵的儿子抬的那个地雷,炸毁了一座铁桥。他们跟着队伍抬到桥脚下把它埋了,又跟队伍一齐藏在岩石后边引火线。队伍告诉他们说当地雷炸了的时候,他们便往后退,到吃饭的那村子里去。但当地雷一响,桥一断,战士们一哄而出,一片杀声同守兵冲搏起来的时候,魏培贵的儿子朝后跑了,银宝却不知不觉地,完全不知不觉地被吸引着似地,跟着冲了过去;冲锋中间,有一个战士倒下去了,他又不知不觉地拾起牺牲者的步枪,继续跟着别人疯子一般地冲着。等到解决了战斗,他还不知不觉地跟着,从这架山上下来奔上那架山上,一声也不响,大约已经不懂得害怕了,并且也不敢离开队伍。天亮的时候,战士们发现部队里有一个青年农民,背一支步枪,没有手榴弹,也没有子弹,连装它们的袋子都没有。战士们问他是哪一个游击队失了联络的,跟着他们跑呢?他说他是老百姓,送地雷的;夜里跟着走的时候,已经黑了,看不见人样,所以认不得。战士们这才想起了,在山野里哈哈大笑起来。有人问他:“那末你算是民夫呢还算战士呢?”他说什么都可以,反正都是打日本!忽然战士们都劈劈啪啪拍起手来了,乱嚷着“欢迎!欢迎!”他便跟着走了……
老头子听完还是眼瞪着他:
“到底是怎的回事?人家拉去的还是他自己愿意的呢?你怎的同个死人一样哩?啊?”
“人家也欢迎哩,他也愿意!”
“呸!”老头子重重地向金宝唾了一口,转脸咆哮着,“他愿意,我不愿意!老子不愿意!老子……”说着,唾沫星子溅了老远,“这的,谁还敢当民夫哩!找村长,找村长去……”
翌晨,李树元老头子尝味道似的吃了一点就到村公所去了。他低头在村道上走着,想着村长那气派,非同他吵架不可。他的银宝是十个月所生,拉了屎,他给打扫了;撒了尿,他给晒干,一天一天育养成人的。抗日是大家的事情,该他的银宝去吗?
王三赶着牛走过来了,他想就在村道上挥着他的长烟袋讲一气道理。
“啊哈,你老汉老也老了,光彩起来了!”王三没等他开口,便道喜似地赞扬着,“你银宝,哈,送地雷的民夫里头一名!都同他一样,小日本还愁打不下去?”
老头子一时没有话说了,给说这种话的人讲半天他的道理,显然是白费舌头,他走着只顺口说:
“饮牛去哩!”
“对,”王三回答着,还加添道,“啊,银宝好的,真是好的……”
他略微有点糊涂了,王三会用这样真挚的、诚恳的态度同他说话?以前王三讨厌他,背后说他是刺一刀子都不见血的人。
“这世道……”边走边想着。
“哎,老汉。”又碰见一个年轻人,亲昵地叫着他,“前线上人家都说你的银宝是抗日的英雄,哈哈,你成了英雄的老子了!”
他看见人家笑容满面,便不由得也微笑了一下应付过去。走着,便又碰见一个人。
“李道村出了英雄了,哈哈,倒出在你老汉家里了……”那人远远地就玩笑着,当走近的时候,还很关怀的样子问他:“你哪里去哩?”
他只模模糊糊用他的烟袋朝前指了一指。
从来不常听到的一些辉煌的名词和从来不常看到别人对他这样的态度,把他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竟不是怒气冲冲地,而是犹豫地掀开村公所的门进去的。
“噢,老汉来了。”
村公所的人们齐声说着,坐在椅子上的站起来了,躺在铺盖卷上的坐起来了,写字的放下笔仰起头来了……他不禁诧然瞪起他的花眼,不知所措。他从来到村公所没有这样过,常常不声不响坐在炕边或者蹲在地上,悄然噙着他的长烟袋,没有人理睬他。而现在——
“快坐吧,”村长连忙殷勤地拉了一把椅子,并且羡慕说,“你好福气啦,有这样个儿子……”说着从桌上拾起一张昨天深夜有人从县里带来的那张油印报:
“刚才我们还看了一阵报上登他的故事哩。”
“都登了报了?”老头子痉挛地歪着脸。
“登得还仔细哩,甚的县、几区、甚的村……”
老头子情不自禁地用抖嗦的手,接过那张报纸来要读的样子;但他除了“李树元”三个字因为一生看熟了之外,再一个字也不认识。他木然在手里执了一会,仍然将它交还村长,村长念给他听了一遍。
村长将它放在桌上,走去揭开立柜,取出一包东西,上边贴着一张印着金字的红纸。他将它放在老头子手里,并且说:
“这是人家送给我的一包曲沃烟,你大概一辈子就吃你自己种的烟叶子。我送你,算成村公所先贺你一下。昨黑夜县里还来了个公事,说政府正讨论怎样奖赏你家呢……”
老头子眼泪快掉下来了。
“我的老天!报上都登了。……”他匆匆地告了别,走出到老爷庙门外,一手抱着礼物,一手扯住袖口小孩子一样擦着眼泪,嘴里这样喃喃着。
走着,瞟了一眼那晚放地雷的场子,想着:
“我老了,快入土的人了,啊,这世道还要把我改变一下哩……我一辈子没想到这事情,没认得世面……啊,银宝,你成龙呢变虎呢,你……”
这天老爷庙路口上放哨的是魏培贵老头子。
“哎?你拿的是甚呢?”
“烟,曲沃的,我也叫不出牌子。”李树元老头子将它举在眼前看了看,神色平静地说,“村长送我的,说县里还要重重地奖赏我哩。你看人老了,眼也软了。刚才在公所里,我就几乎儿滴下眼泪。嗯……”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在杨家岭
(有删改)
1.下列对本文相关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本文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3.小说中李树元两次内心独白都提到“这世道”,这两处话语背后的人物心理不同,请简要分析。4.柳青《地雷》与王愿坚《党费》均塑造了抗战背景下的普通群众形象,但在李树元与黄新“革命觉悟”的呈现上存在显著差异,请比较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