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羞愧的力量
孙惠芬
第一次为辽南庄河的土话感到羞愧,是在小学三年级。班上来了大连下放户的子女,叫方丽敏。有一次,她与我的女伴季秀莲先后被老师点名朗读课文,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大家不是笑季秀莲而是笑方丽敏,她的普通话怪腔怪调,只适合出现在广播和收音机里。可我没笑,不但没笑,还为季秀莲羞愧——土话太土了,土到掉渣。
那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羞愧的力量。那天放学,我抛弃每天牵手一起走的季秀莲,去追赶说话好听的方丽敏。这让我失去友谊,还让我的羞愧更加如影随形。和方丽敏一起,像丑八怪为自己搬来镜子,只要一张嘴,我就气短心虚,只要我学方丽敏,大家就取笑我。而季秀莲不但有意用土语说话,还要狠狠地加重语气。
到了初中,季秀莲已主动示好,境况也没有变好。班主任曹老师是大连来的知青,强调朗读、回答都要讲普通话。那个端不上台面的语音像藏在身体里的耗子,一不留意就窜出来。当曹老师对着我们海边的学生摇头时,我的羞愧里充斥着与命运有关的情绪,仿佛上天有意制造命运的不公。
羞愧的力量,来自对土话乃至自身生活的厌弃,像厌弃长在脸上的胎记。二十岁时,土话倒是上了回台面。当时我在辽宁大学读中文函授,课本有一章这样写道:辽南庄河沿海,说话的声母里没有zh、ch、sh,只有j、q、x,没有一声和二声,只有三和四声,叫“吃饭”为“起饭”,叫“石头”为“细透”。小小庄河竟上了教科书,本该是多令人高兴的事啊!但我像被人揭了伤疤一样难堪,特别是有同学用庄河话开玩笑时。
也许是这种羞愧让我开始写作的生涯。在写作中,我可以用与普通话接近的腔调,努力寻找zh、ch、sh,像在稻田里拔除稗草一样,拔除j、q、x。偶尔有“俺”和“恁”出现,也只在乡村人物对话中。虽然越想端庄优雅地说话,越容易破坏惯常的语法,变得不伦不类,但我仍义无反顾地远离土话,就像当初义无反顾地背叛季秀莲去追赶方丽敏。这种背叛只有自己知道,所以安全而舒适,这让我更大胆地向内心开拓,塑造出另一个有尊严的自我。
不知从哪天起,一切却变得不一样了。随着眼界打开,阅读视野扩大,我渐渐明白那些令我羞愧的“胎记”在文学里的价值和意义。重要的是,当我有机会通过写作走出乡村,回过头去看生我养我的地,看当年弃我而去的季秀莲,看法有了很大不同。她坚持说土话,拒绝接受新事物,看上去冥顽不化,其实表达了另一种向往;当他们发现生命中许多东西不可改变,便不计后果也不惧后果,笃定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倔强和决绝,正是我大多数父老乡亲的性格。于是在作品里,我大胆地让季秀莲把“石头”说成“细透”,把“明天”说成“蒙儿”,表示反对时,把“别弄了”说成“败弄了”——“败”替代“别”,是家乡经典的土语,有着掷地有声的重量。
但是出版时遇到麻烦,编辑说,这些不是东北话,没有广泛的代表性,为此另作注释也没有意义。我弱弱地表示接受,心情却很复杂:为何上海话广东话山东话不用注释就可以写进作品,而我的土话不可以?
让我迷惑不解的是,从地域来看,我是东北人,却不说东北话;我们的土语,倒与山东话相近,“夜个”“蒙儿”如果出现在齐鲁大地的作家笔下,显得那么地道。实际上,辽南人大多是山东人的后裔。从明清到民国,闯关东的流民在黄海沿海登陆,我的高祖就来自山东省海洋县。可话语是什么?为何登陆之后,它就脱离正宗的胶东方言,土得没了特点,变得很重、粗糙、坚硬?是不是恰好印证“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为何它只形成于庄河沿海从东到西几十公里的一小溜儿,又为何我偏偏出生在这一小溜里?如果闯关东来的人们向更广大的北方挺进,这杂交的土语就有了大面积的生长,是不是就有了“广泛的代表性”,是不是就可以改变人们的语言审美习惯,变丑为美,变土为洋?
我不知道。
但显而易见的是,当我一边感慨“一小溜儿”的不公平命运,一边在写作中堂而皇之地向普通话靠近,我已接受宿命的安排,就像季秀莲们接受命运的安排一样。实际上,当年不主动与季秀莲和好,宁愿承受三年的孤独,证明我和季秀莲一无二致地倔强和决绝。
这看上去是有关方言写作的题外话了,但正暗合我对方言写作的态度。说到底,文学的使命是“探求心灵的内在事件”,可以通过言语来冲破言语的羁绊。一些伟大作家就认为方言“最能表达人的神理”。我喜爱的意大利作家黛莱达,这样描写一位外乡人:“他纯粹的锡耶那口音里带有撒丁岛的方言,像金子上涂了一层油。”真是把这个外乡人固执而又自信的性格揭示得淋漓尽致。
有意思的是,一位新朋友对我说:孙老师,我离你的家乡很近,你作品里的庄河话让我特别亲切。
我作品里竟然还有庄河话!
张大春在《小说稗类》中写道:“‘稗’,可作‘小’‘别’解,而就植物属性而论,让我满心景慕,因为它很野,很自由,在湿泥和粗砾上都能生长。人吃了它不好消化,那是人自己的局限。”
这让我觉得,不管羞愧多么有力量,我多么想在写作中逃离土语,藏在身体里的东西总会偷偷摸摸长出来,就像长在野地的稗草。
这难道不好吗?我不知道。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2.文中将土话比作“胎记”,下列与“胎记”有关的解读,不正确的一项是( )3.人生阶段不同,“我”对季秀莲的情感态度也不同,原因分别是什么?请简要分析。4.文中引用张大春对“稗”的阐述,暗含作者对家乡土话的深刻认识。结合文本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