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文本一:
示众(节选)
鲁迅
首善之区的西城的一条马路上,这时候什么扰攘也没有。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着盛夏的威力。许多狗都拖出舌头来,连树上的乌老鸦也张着嘴喘气。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却使那寂静更其深远了。
只有脚步声,车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
“热的包子咧!刚出屉的……”
十一二岁的胖孩子,细着眼睛,歪着嘴在路旁叫喊,声音已经嘶嗄,还带些睡意。他旁边的破旧桌子上,二三十个馒头包子毫无热气,冷冷地坐着。
像用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飞在马路的那边了。在电杆旁,正向着马路,其时也站定了两个人:一个是淡黄制服的挂刀的面黄肌瘦的巡警,手里牵着绳头,绳的那头就拴在别一个穿蓝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这男人戴一顶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带。但胖孩子身体矮,仰起脸来看时,却正撞见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他的脑壳。他连忙顺下眼,去看白背心,只见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写着些大大小小的什么字。
刹时间,也就围满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秃头的老头子之后,空缺已经不多,而立刻又被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补满了。这胖子过于横阔,占了两人的地位,所以续到的便只能屈在第二层,从前面的两个脖子之间伸进脑袋去。
秃头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对面,弯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字,终于读起来:“嗡,都,哼,八,而,……”胖孩子却看见那白背心正研究这发亮的秃头,他也便跟着去研究,就只见满头光油油的,耳朵左近还有一片灰白色的头发,也不见得有多少新奇。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妈子却想挤进来了,秃头怕失了位置,连忙站直,改看白背心的脸:草帽檐下露出半个鼻子、一张嘴、尖下巴。
又像用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上来,向人丛中直钻进去。但他钻到第三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的东西了,抬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脊背。他刚刚低头要钻的时候,只听得一声“什么”,那裤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处立刻闭塞,光明也同时不见了。
“他,犯了什么事啦?……”一个工人似的粗人低声下气地请教那秃头老头子。秃头不作声,只睁着眼看定他。他仿佛自己也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来,终至于慢慢退后,溜出去了。
一个挟洋伞的长子就来补了缺,长子弯了腰,忽又站直了,引得后面的人全都竭力伸长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
巡警,突然间,将脚一提,大家又愕然,赶紧都看他的脚;然而他又放稳了,于是又看白背心。
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击,连横阔的胖大汉也不免向前一跄踉。从他肩膊上伸出一只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来,展开五指,“啪”地打在胖孩子脸颊上。
“好快活!你妈的……”胖大汉后面有一个弥勒佛似的更圆的胖脸这么说。
胖孩子也踉跄了四五步,一手按着脸颊,旋转身想从胖大汉腿旁钻出去,却被堵住空隙,胖小孩就像小鼠子落在捕机里似的,仓皇了一会,推开小学生,冲出去了。小学生也跟着跑了出去。
待到重归平静,胖大汉再看白背心,却见白背心正仰面望着他的胸脯,他慌忙低头,只见两乳之间的洼下的坑里有一片汗,于是用手掌拂去这些汗。
抱着孩子的老妈子因为在骚扰时四顾,没有留意,头上梳着的喜鹊尾巴似的“苏州俏”便碰了旁边的车夫的鼻梁。车夫一推,却正推在孩子身上;孩子就扭转身去,向着圈外,嚷着要回去了。老妈子先略略一踉跄,但便即站定,旋转孩子来使他正对白背心,一手指点着,说道:“阿,阿,看呀!多么好看哪!……”
“好!”
什么地方忽有几个人同声喝彩。都知道该有事情起来了,一切头便全数回转去。连巡警与犯人也有些摇动。
路对面是胖孩子歪着头,瞌睡似的长呼:“热的包子咧!荷阿,热的……”大家都几乎失望了,幸而放出眼光去四处搜索,终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发见了一辆洋车停放着,一个车夫正在爬起来。
圆阵立刻散开,都错错落落地走过去。胖大汉走不到一半,就歇在路边的槐树下;长子比秃头走得快,接近了。车上的坐客依然坐着,车夫已经完全爬起,但还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围有五六个人笑嘻嘻地看他们。
“成么?”车夫要来拉车时,坐客便问。他只点点头,拉了车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还知道那一辆是曾经跌倒的车,后来被别的车一混,知不清了。
马路上就很清闲。胖孩子歪着头,挤细了眼睛,拖长声音,瞌睡地叫喊——“热的包子咧!荷阿!……刚出屉的……”
文本二:
阿Q正传(节选)
鲁迅
阿Q被抬上了一辆没有蓬的车,这车立刻走动了,前面是一班背着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后面怎样,阿Q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头么?似乎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
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怎么不向着法场走呢?他不知道这是在游街,在示众。但即使知道也一样,他不过便以为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游街要示众罢了。
他惘惘的向左右看,全跟着马蚁似的人。阿Q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孤孀上坟》欠堂皇,《龙虎斗》里的“悔不该……”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时想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着,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
“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Q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从来不说的话。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车子不住的前行,阿Q在路旁的人丛中发见了吴妈。似乎伊一向并没有见他,却只是出神的看着兵们背上的洋炮。
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救命,……”
然而阿Q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1.
下列对材料一相关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2.
下列对两则文本艺术特色与思想内涵的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
“空白手法”指作者对某些情节、人物等刻意留白,不做明确交代,留给读者自行联想。请结合《示众》具体情节,分析文中空白手法的体现及其作用。4.
同是鲁迅笔下的“示众”场景,这两则材料在批判的侧重点上有所不同,请简要分析。
A. 开篇的环境描写,既写出了盛夏北平街头的酷热与寂静,也为“示众”场景的出现营造了沉闷压抑的氛围,为情节发展做铺垫。
B. 从胖孩子、秃头到胖大汉,作者以速写笔法勾勒出流动的“看客圈”,凸显出“围观”行为的盲目性与群体心理的趋同性。
C. 在“看与被看”过程中,巡警与犯人是叙事焦点,但总被看客间的琐碎互动所遮蔽,这种处理强化了对“围观”行为的荒诞性。
D. 小说以胖孩子慵懒的叫卖声起笔与收束,形成环形叙事结构,折射民众的精神状态,活动简单,也少有对话,给人一种压抑感。
A. 文本一划线句由听觉引发联想,以声衬静,在虚实交织中强化了现实的闷热,反衬出街市的死寂与众人的百无聊赖。
B. 文本二划线句运用比拟的手法,生动地写出了看客的残忍与冷漠,凸显阿Q在群体压迫下的精神毁灭,极具震撼力。
C. 鲁迅善用漫画式笔法,如看客张大口“像一条死鲈鱼”,人丛里发出“豺狼”嗥叫似的声音勾勒人物丑态,讽刺辛辣有力。
D. 鲁迅善用“闲笔”,如车夫碰苏州俏、阿Q见吴妈等,既还原了市井世俗风貌和底层众生百态,又冲淡了文本的悲剧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