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文本一:
从坟地回来,那晚我们仍睡在九奶的老宅里。我是倒头便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被老原叫醒,吃了两口午饭,便又睡去。再次醒来,已是大年三十的清晨。从来不曾这样酣睡过。都快睡傻啦。老原说。我笑。
今天也是九奶的头七,上午便和老原去了张家坟。回来时路过宝水泉,看见徐先儿正在泉边的围栏上贴春联。联上写的是“一年常不安,自在今一天”,横批是“龙王得位”。问他,泉里也有龙王?他说,有啊。你以为只大江大海才有龙王?井有井龙王,泉也有泉龙王哩。我说,咱们这么小一个泉,恐怕连龙王的半只爪子都放不下。况且,这世上有多少泉呀,人家咋能顾得上咱们这个。徐先儿笑道,要么人家是神呢。神就是神,神有神的神通。世上的水都归龙王管,哪儿的水疼了痒了,都连着他的心呢。咱只管敬,心到神自知。
阳光很好。吃过午饭,我便搬了把椅子出来,在院子里躺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我凝神感受着阳光和煦的照耀。一瞬间,耳朵忽然很灵敏,似乎听见了很远的声响:在更高的天空,有鸟在飞;在更远的山谷,有风吹过;而在更深的地下,有水正流。那汩汩的声音仿佛是谁在温柔地奏乐,也仿佛是谁在温柔地啜饮。可以想象这水流到地面上成为溪成为河的样子,在此时的日光下,一定是金光粼粼。那无辜的神情,似乎从来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将会发生什么。而对曾经发生的一切,它也只会承受,只能承受。承受之后又似乎毫无记忆。这就是它的命运。似乎是一个弱者的命运,可是因为它的命运如此绵长和巨大,漫漶和浸泡了那么多的命运,所以这命运便也让人心生敬畏。
脚步声响。是老原回来了。蒙眬中,一片清凉的阴影挡在了面前。睡了?我不语。这都能睡着,看来还真治病。他轻笑。我也笑。突然想起,确实很久不曾失眠了,几乎忘了失眠这回事。不知不觉间,这顽疾遁于无形。它去了哪里呢?
精神一下,咱们去原家坟点灯吧。
我说,好。
此地规矩,大年三十下午需得上坟请祖宗回家过年,俗称点灯。
一路上看到许多树上都贴着红纸,应该都是徐先儿的杰作。原以为只有老祖槐有“槐神得位”,现在才发现有年头的古树都有这待遇——“柳神得位”“皂角神得位”“松神得位”“柿神得位”,动物们也有此待遇,不期然就会看到一帖帖小小红纸,上面写着“苍狼得位”“寅虎得位”“文豹得位”。
走到西掌口,正好又碰上徐先儿,看他手心手背上全是红印儿,就都笑。便问他,文豹是什么豹?他说是金钱豹。“得位”的意思是?就是应得的牌位,表示咱尊敬它们。不能光敬狮子呀,得叫它们都享有香火。我说咱们敬的神真多。他说神多了好呀,都来保佑咱们。你们这是要点灯去呀。嗯。够早的吧?早了好,早点早吉利。
点灯回来,简单收拾了些东西,便和老原上了车。老原说,咱们先去看看豫新,再去你那儿贴春联,然后去我那儿,我让饭店存了点儿好菜,咱们就在我那儿吃年夜饭。
我说,好。
车很快开出了村子,渐渐盘旋而上。
又和母亲聊了几句,她说,这几天老是梦见你爸,你再上坟时记得跟他愿语愿语,他这么漂洋过海地给我托梦,不累得慌呀。郝地在旁边插嘴道,又不用花钱买机票,我姥爷对您的这种思念方式多么省时高效且惠而不费,您还嫌弃啥呀。
就都笑。
刚刚挂断,手机又响,是大英,问走了没有,我说正走着呢。
注意安全。她说。
好。
早点儿回来呀。
好。
此时车已攀至高处,视线几乎能与山顶平行。在高处看山才知道为什么山会被叫作“一道道”。是的,就是这样。一道又一道,近处深蓝,远处浅蓝,蓝至无穷无尽。
(选自乔叶《宝水》第四章第30节《点灯》,有删改)
文本二:
《宝水》以主人公地青萍①的视角,集中展示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归乡者对自己的精神原乡——“老家”的逃离和回归。
作者通过地青萍的成长经历,将“老家”具象化呈现在读者眼前,地青萍小时候在福田庄由奶奶养大;长大后跟着父母到象城读书;父亲去世后对奶奶的憎恨、对老家憎恨,归根结底是对老家根深蒂固的人情社会痼疾的憎恨;人到中年因失眠症折磨无法正常工作,又因乡下意外治好了她的失眠症,便干脆跟领导提出病退申请,有了去农村常住的打算,在朋友老原的邀请下,回到宝水村经营民宿。在主人公心里,对老家的认知经历了一个融入逃离再到回归的过程。早年跟着奶奶在乡下长大,及至长大后去象城读书,极力想要通过外在形式改变自己身上来自老家的“土气”,再到经历认识转变后对“老家”有了清醒也更理智的认知,并通过叔叔要翻修老宅,九奶奶替老原父亲福久占着原家宅地基,等着他回来翻修老房子等线索,为读者诠释了心目中那个被称作“老家”的意义。
乔叶在接受家乡《焦作日报》专访的时候说:“这部小说就是以家乡的风土人情和方言土语为写作背景的,在这部小说里放进了很多我对家乡的感情。不是《宝水》润怀川,而是怀川润《宝水》,这部作品是精神原乡的返程。”
(节选自陈春梅《〈宝水〉的精神原乡:对“老家”的逃离与皈依》,有删改)
文本三:
《宝水》经常会被贴上“乡村振兴”的标签,就我个人的初衷而言,其实就是想写历史背景下活生生的这些人。每个村庄都有它的历史,我希望写出历史或者文化的纵深感。我希望我笔下的宝水村是一个中间样本,它不多先进也不多落后,不多富裕也不多贫穷,它可能是居于中间状态的、符合更大多数的乡村样本,这对我自己来说是更有说服力的。
青萍一开始排斥、抗拒乡村的人情世故,认为正是因为这些束缚,自己的父亲才会意外身亡。但后来青萍渐渐理解了乡村的社会生态和生活逻辑,这其实也是我自己在成长中的转变。写作时,作家和小说中的人物心理同步是很自然的。小说中青萍到宝水村去,一开始是很忐忑的,因为她觉得自己受到过乡村的伤害,所以这个小说的叙述温度最初是冷淡的,后来才逐渐有了温度。她背负着年少时的创伤来到宝水村,其实是以当下的宝水村来理解她过去的乡村生活,理解她过去的困惑。
(节选自乔叶《乡村是创作的“宝水”》,有删改)
【注】①地青萍:指文本一中的“我”
1.下列对文本一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分析,正确的一项是( )3.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出乡土社会是“礼俗社会”,有着世代相传的规矩与朴素的自然信仰。请结合文本一,简要分析文中是如何体现乡土社会的礼俗与信仰的。4.文本二指出《宝水》是“精神原乡”的返程,请结合三个文本简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