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
[加拿大]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
我从地板上高高的雨鞋的空隙间望到他,突然我就升空了,脸被按到他的胡茬里去。这是我对父亲最早的记忆。父亲从他雨鞋的红跟到他蓬乱的白发,闻上去都是咸的。每当我想起他,那股浓烈的咸味便像海浪一般袭来。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第一次去坐那条船。从家到码头的那半英里路,我坐在他的肩膀上。我记得他大步踩在砾石滩上的声音,记得他曾经爱哼的小调和空气中盐的味道。船舱里也弥漫着一样的味道,这种气味始终不变。我们在港口兜了一小圈就回来了。回到家里,每个人都觉得我这点年纪就扬帆远航,非同小可,问我“你觉得船里怎么样啊”“你在船上怕吗”“在船里哭了没有啊”,没有一个问题离得了“船”字,当时我就知道,它对每个人有多么重要。
每当父亲一大早就去了船那边,屋里就剩我和母亲。她似乎总在修补“在船上弄破”的衣服,准备“在船上要吃”的食物,或者,就是在我们厨房那扇面朝大海的窗口搜寻“那条船”的踪影。大概到了中午,父亲回来,她总会问,“唉,今天船上怎么样啊?”“唉,今天船上怎么样啊?”“唉,今天船上怎么样啊?”……这个问题也成为我第一个会问的问题。
我生命中的这条船,有三十二英尺长,九英尺宽,船身漆成淡绿色,船头一侧印着黑色的“珍妮·琳”字样。“珍妮·琳”是我母亲的名字,如此命名,是要让她作为一环接入到传统的那条长链中去。
以船坞为中心,一共有五十栋左右的房子绕着马蹄形的港口,我们家是其中之一。家里最重要的一间屋子是厨房,是老式、狭长的那种。厨房是大家共用的,也是个中间的缓冲地带,因为它一头通向十个都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房间,而另一头只有一间,是父亲的,里面混乱得如同经历了一场灾难。
母亲打点家务一丝不苟,每一样东西都一尘不染、井井有条。家里的七个小孩(六个是我的姐姐,我是父母的幼子),她为每个人准备食物,缝制衣服。我家的园圃,他人见了都不敢置信,花开得华美。但是她从不涉足父亲的房间。
父亲的床靠的是南墙,永远是乱糟糟的。床边上放着一个褐色的小圆桌,上面堆着一个古老的鹅颈台灯、一个破旧的收音机。邻着的墙旁边有张写字台。杂志和书覆盖了整个写字台,甚至在椅子上还要跟衣物抢夺地盘。小圆桌本来已很英勇,它们却还要再加重它的负担,而收音机上难免也要顶几本书刊的。床底下那个像是窑洞般神秘莫测的空间,也已被书塞满。写字台边上的墙角,书从墙上洒落,从地板上垒起。
当他不在船上的时候,父亲大多时候都穿着袜子躺在床上。鹅颈灯照亮他手中的书。桌上的收音机始终开着,午夜,或一点,或两三点、三四点,人们会时而听到广播,听到他的咳嗽,听到看完的书被扔向墙角书堆时,在空中扑腾的声响。他似乎从来不睡觉,只小憩,而他窗口的光亮整夜整夜地照向大海。
母亲鄙视这个房间和这个房间代表的东西。我出生之后,她就再没有在那里过夜。其实她鄙视的是混乱,不管是房间的混乱,作息的混乱,还是人生的混乱。她高中毕业之后就再没有翻开过一本书,觉得读书完全是浪费时间。而姐姐们到九年级左右的时候,一个个都会被父亲的书本深深地吸引,对补袜子和烤面包渐渐失去了兴趣,开始向往更广阔的世界。母亲看到姐姐们看书,就总会吼道,“别往那堆垃圾里面钻,过来干你的活”,“我倒想知道,有谁过日子真得了看书的好处?”母亲和她家族的人一样,是属于大海的。她希望姐姐们能嫁给渔民,像她一样安安稳稳地在海边度过一辈子,希望子女们永远地守护着大海。父亲从来不会禁止姐姐们看书,反而积极地支持她们。姐姐们最终一个个地离开了大海。她们常常会从外地给父亲寄来各种杂志和图书。
我十岁出头的时候,以为将一直这样无拘无束下去,可以继续在学校名列前茅,自得其乐,有空再去船上帮些忙。但是十五岁那年冬天,父亲好像一下子老了,身体也突然就坏了。到了第二年,整个一月,他都很少从床上起来,一直躺在那里看书、听广播。到了二月,别人开始检修捕虾网,父亲还是没有动作。于是我和母亲在夜里编结网眼、网囊。白天舅舅会来帮忙修补渔具,从我记事起,他就是父亲的伙伴。到了三月,我们已经大大落后了。我知道母亲着急,我也知道到了五月一号,要是渔具没有准备好,或者没有两个人在船上待命,我们所有人都完了。我明白,《大卫·科波菲尔》《暴风雨》们,都将永远退出我的生活,所以,我向它们道了别。
那是第一次,我整天都待在家里。晚上,母亲上楼了,父亲喊我进他的房间。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明天回学校。”他就简单说了一句。
我不答应,说我已经做了决定,说我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
“决定不是这么做的,”他说,“你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我有。你还是回去的好。”我当时几乎生气了,就跟所有少年一样,我告诉他别管我的事,别命令我该如何做。
他躺在床上,盯着我看了许久。十六年之前,就在那张床上,他有了我,有了我这个独子。当时他五十六岁了,天晓得生我时,头发已然雪白的他有着怎样的心绪。床响了一声,他把腿甩过来,坐在床沿,正对着我,他眼睛蓝得透彻,正对着我黑色的眼睛。他两只手放到我的膝盖上,柔声说:“我不是要命令你什么,我只是请求。”
第二天一早我又要回学校。出门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廊里,说:“我是一辈子也不会想到,我的儿子居然会为那些无用的破书,抛弃生他养他的父母。”
接下来几个礼拜,他奇迹般地起身了。工具都已经准备妥当,“珍妮·琳”四月中旬重新刷过。五月第一天,和往常一样,马达声四起,渔船驰向大海,舱里满载的渔网一直垒到船舷。渔网如活物一般跃入海水中,洁白晶莹或碧绿透彻的冰山依然浮动左右,渔船腾挪其间,寻往去年前年五月的旧去处。
直到现在我仍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我坐在山上的高中教室里,讨论丁尼生[注]笔下水的意象,眼睛却望着渔船在底下来来回回地穿梭,直到下午,码头上的渔网都去了海床上。我看到“珍妮·琳”也在它们中间,一整天,父亲站在船舷,双腿叉开,用手里的绳子将工具绑在甲板上。
(有删改)
【注】丁尼生(1809—1892):英国诗人,他的作品意象丰富,深刻反映了维多利亚时期的科学进步与精神困惑。
文学作品中的“物象”往往具有丰富的意蕴。本文中的“船”和沈从文《边城》里爷爷的“渡船”有何不同?请简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