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开往皮克顿的船十一点半钟开。当凡尼拉下车走上伸延到海湾中去的码头时，水面上刮起了一阵微风。风儿在凡尼拉的帽子下面飘动，于是她抬手将帽子拉紧。旧码头上，人们拥挤地走上舷梯。船上挂着一串串珠子似的金色的小圆灯泡，看上去不是要在寒冷的海上航行，而是要去星际旅行似的，那颤抖着的光投到无底的黑暗中去。
凡尼拉的爸爸迈着摇摆不定的快步，在他身边匆匆走着的是凡尼拉的祖母，凡尼拉要不时打乱步伐小跑两步方能跟上。她抱着祖母的伞，伞把上有个天鹅颈，它总在一下下啄着她的肩膀，啄得很轻，然而却很痛，像是它也在催促她走快一点似的。祖母先上船了，然后父亲，然后凡尼拉。
“再见，凡尼拉，好好听话。”父亲冷冷的湿胡子在她面颊上扫过，凡尼拉抓住了他的上衣的翻领。
“我要在那儿呆多长时间？”她急切地耳语道。他不去看她，只轻轻地挣脱了她，然后温和地说：“再说吧，来，你的手呢？”他把什么东西塞到她的手掌中，“这儿是一先令，用得着的时候就花吧？”
一先令！这么说自己要永远离开这儿了？“爸爸！”凡尼拉突然喊着。可是他走了，他是最后一个离开船的人。一大卷绳子腾空而过，砰的一声重重摔落到码头上。汽笛也随之尖叫起来。黑魆魆的码头开始悄悄地向后滑，一股急流将他们与码头隔开。船和码头之间的水面越来越宽，所能看到的只是寥寥数点灯光，还有钟楼上那面好似悬在半空中的大钟。
凡尼拉走回祖母那里去。祖母精神专注，态度安详，嘴唇微微启动，凡尼拉猜到她是在做祷告。于是她仰头看去，黑幢幢的人影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烟斗一亮，照见一个鼻子，或一个帽檐，或一对表示惊异的眉毛。船儿微微有些颠簸，一个面色苍白、穿亚麻布外衣的乘务员用手掌高高地托着一个盘子摇晃着与她擦肩而过，表情奇怪地俯视她。
她们进门，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包铜台阶，凡尼拉一手抓住冰冷潮湿的钢栏杆，一手紧紧拽着祖母的天鹅颈的伞。走到最底下时，祖母停下了。凡尼拉真怕她又要祷告，然而这次没有。她停下是为了掏船票。一个和蔼的女乘务员走来，把她们迎进了一个小房间。
这个房间有多小啊！凡尼拉跟奶奶像是给一起锁到一个盒子里一样。脸盆架上方那个光线幽暗的黑眼睛向她们闪着阴郁的光。祖母已经摘了帽子，她的白发像银丝一样闪着光。她温和地，悲哀地向凡尼拉微笑。她吻了凡尼拉一下，“别忘了祷告，孩子，在海上比在岸上上帝还要关心我们。还有，”祖母精神地说，“我旅行有经验，我来睡上铺。”凡尼拉看了看三个蜘蛛形状的小阶梯。“你以为祖母爬不上来，对不对？”祖母轻声一笑，很利落地爬上去，从高高的床上附身看着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女乘务员迈着轻盈的步子走来。
“我们要过海峡了。”
“噢！”
“今天夜里天气不错，可是船太轻了，可能会颠一下。”果然，正在这时皮克顿船开始升高，又摇晃着下降。凡尼拉突然记起她把天鹅颈伞立着放在小沙发椅上了。要是掉下来会摔坏吗？然而这时奶奶也想起了这把伞。
“乘务员，请你把我的伞放平好吗？”她轻声说。“当然可以，克林太太。”
乘务员在祖母身边低声说，“你的小孙女睡得挺香。”
“这是上帝的恩典。”祖母说。
“可怜的没娘的小东西。”乘务员说。祖母还在跟乘务员叨念家里最近发生的不幸。
但是，凡尼拉还没来得及做梦便又醒了。
“到港口了，”祖母说，“我们得起床了，孩子，下船前你最好吃块饼干，要不身上发软。”
凡尼拉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从那个眼睛似的圆洞里往外瞧。
“看见海岸了，祖母。”凡尼拉穿上了她的黑衣裳。她们出舱门，走上了甲板。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冲淡了天上暗弱的星星，岸上有白色的云雾在漂浮。接着，她们看到浮码头和一些小房子。浮码头前来迎接他们了，慢慢向皮克顿船漂过来。同时像溜冰一样滑近的还有一个拿着一大卷绳子的人，一辆小车和一匹瘦马，一个坐在台阶上的人。
凡尼拉跟着祖母上了码头，走到那辆小车跟前。没过会儿小车便轻快地上路了。不多久，小马在所贝壳样的房子前面停下来，她们下了车。祖母拧了拧门把，没有动静。她喊道：“沃尔特！”一个深沉的，闷声闷气的声音立即响起来：“玛丽，是你吗？”
“亲爱的，你等等，”祖母对凡尼拉说：“到那边去。”她把她轻轻推到一个小的、光线明亮的起居间里。
桌上那只白猫像骆驼那样蜷曲着，起身伸了个微展。凡尼拉把一只冰冷的小手埋到它温暖的白毛里，胆小地微笑着抚摸着它。屋里有一张特别宽大的床，爷爷在靠床的一边躺着。他盖着被子，只露着长着一簇白发的脑袋、玫瑰色的脸膛和银色的长胡须。他像只特别老的、机警的鸟。
“我的孩子，”爷爷说，“亲亲我吧。”凡尼拉亲了亲他。他说，“小鼻子像纽扣那么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你祖母的伞吧？”
凡尼拉又笑了，她把天鹅颈勾在床帮上，它正俏皮地前后甩动。爷爷把头上的白发揉乱，看着凡尼拉。他显得那么快活，她甚至觉得他是在向她眨眼睛。
（有删改）
选择性必修上册教材中提到小小说时说：“小小说因篇幅所限，无法展现情节的完整脉络，往往抓住生活中具有典型意义的一个瞬间或一个横断面进行深入开掘。”请谈谈本文的情节安排如何体现“横断面”概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