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在故乡①
柳青
阴历年的前几天,我带着一种近乎好奇的心理回到故乡。故乡变成边区以后,我这回还是头次回家,而不在家里过年,到现在已整十年了。
村子里除了东头那个石灰庙壁上写着“施政纲领”,和庙门口用粉笔歪歪斜斜地涂画了一些选举和公粮的标语,同我前次回来时也没什么更异。我这回探家一则是省亲,再则还想看看故乡究竟变作什么样子。显然,我的理想未免掺杂些孩子似的
到家的那天晚间,父兄们和伯叔们同我在一盏黯淡的麻油灯周围闲谈。
“日子总算都好过了吧?”我问。
“自然,”伯父说,“都有地种了……早先的揽工汉而今都成了
“这就好,”我很欣慰,接着说,“没有过不了日子的人就好。”
“嘿!”噙着烟锅坐在灯影里的三叔父忽然笑了一声,仿佛想起什么可笑的事情。他说:“咱村里就是七老汉还过不了,还是你早先见他的那副可怜样子……”
这时,一个老人,翘着几根稀疏的黄胡子,肮脏的破毡帽底下露出经久未剃的头发,穿一身打着重重叠叠补丁的衣服,蹒跚而来的形状,突然一闪,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他幼年是财主家娃娃,从小不曾受苦,便养成一种惰性,又不愿辱没家门去做叫花子,因此,除七老汉之外,他有许许多多绰号,而其中为人所共知的,便推“串通”和“闲人”这两个了。在我的记忆里,七老汉的影子总是弓着腰,蹒跚着在村子里游来游去,这家门里出来,那家门里进去。夏天,天气炎热,他在树荫里打盹,或在墙影下靠壁蹲着,把裤管卷在膝盖以上,懒懒地用手驱逐着那些不屈不挠地侵犯他的肌肤的苍蝇。在严寒的冬季,他那土窑子虽好些,也因为缺乏些火,还是不如“串门子”好,谁家的窑暖就待在谁家窑里,把他的满肚子的故事不厌其烦地倾吐出来。他常常不回那破土窑里做饭吃,总是张家一碗李家一碗地混着,虽然不能常饱却也不至于饿死。
现在三叔父在闲谈中偶然提起,我这些关于他的记忆立刻一一显现了出来。本来,我竟遗忘了这个老人。回到家里,我像孩子似的问过许多人的近况,独没有想起他来。而这时,我倒有些记挂起他了。我随即问道:“他没分得土地?”
“分得了嘛,”三叔父说,“分地的那时,给他的还是三垧顶上地哩。”
“好倒运人!”我的父亲愤愤地插嘴说,“就是有地,他要种进去,锄务好,才能收割得吃哩!七老汉,哼,不怕饿死的话,懒得连嘴也不愿张么,还有好日子过?”
父亲是个直性子人,在故乡,谁人不晓得他常以言语伤人,而对七老汉这类懒惰的二流子,更是铁面无情。但七老汉也委实不像样子。故乡的一个受苦人可以种不少地,养活着婆姨②娃娃几口子人。七老汉虽然年岁老了,种三垧地总还能凑合。而这三垧地里的收获,便会使他一个人过起有吃有穿有烧的日子来了。然而他们说我们这位七老汉却把分得的地通通租给旁人,自己连瓜菜也不种一棵。因此,村子里有些喜欢闹笑的人,便叫他
“今年秋天,”我二哥说,“我在咱那跑牛坡地里掏山芋的时候,‘可怜地主’提只砍柴笼子来了。嘴里说‘好山芋,好山芋’,就要帮我们捡。我盘算他准是想要些山芋,不要他帮,我给他些吧。可是他不听,只管捡。等到捡满了笼子,才说‘这几棵给我老汉吃了吧?好大的手脚’。我说‘那是几颗?几百颗也够’。不管怎样,他说着就提着走了。恰巧爹往家里送山芋回来,看见他正上坡。‘七老汉提些什么,怎那么重?’说着就喊叫,‘七老汉,等一等!’七老汉听见头也没敢回,连忙赶上坡,翻过山梁去了。后来我还给爹说‘叫老汉吃去……’”
第二天上午,我定睛看着对面山上斑斑点点的一群白的绵羊和黑的山羊,以及羊群旁边那个穿着一件羊皮外衣、戴着有羊皮耳遮的帽子、挟着一杆长柄铁铲站着的牧人。
“那拦羊的是谁呢?”我指着问道。
“贾步高。”二哥说。
“嗯噢,”我立刻想起来,这人从前在我家干过长工。记得他因为孩子很多,揽工挣得养活不来,冬天退工之后,便入了鼓乐班子,做吹鼓手。我这时仿佛又看见儿时常见的贾步高——脖颈上挂着鼓,挺着肚子,边走边用两手打着鼓的样子了。他的婆姨,因为脸色黧黑而粗糙,大家叫她“黑豆面老婆”。她带着几个孩子——引着的,搀着的,背着的——常年在故乡沿村乞食。
“他现在给谁家拦羊呢?”
“给他自个么,”二哥边走边说,“你当还是早先的贾步高哩?他而今种好多地,七八口子人,今年还出了公粮呢。这会你到他家里去,也是只听见驴嚎、狗咬、娃娃哭。三个儿,老大娶了一个婆姨,一个小孩子而今也满院子跑了。老二去年冬天娶过媳妇,就是,你该晓得的,前村里那何拐子的女儿。听说而今又打听得给老三定亲哩……”
“哈哈,”我听了,将
1942年
(有删改)
[注]①《在故乡》是柳青在回到陕北故乡的所见所闻的基础上创作的小说。当时他的故乡已属于共产党领导的边区,推行了土地改革。②婆姨:媳妇。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文中加点词语(短语)及相关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3.请结合文本,简要梳理“我”回到故乡后的心理变化过程。4.有评论认为,本文中的七老汉与鲁迅《祝福》中的祥林嫂都是带有悲剧色彩的人物。造成两人悲剧的原因有什么不同?作者塑造这样形象的意图又有什么不同?请结合两篇文章简要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