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期 待
师陀
我忽然想起徐立刚的父亲徐大爷同徐立刚的母亲徐大娘。徐立刚就是人家叫他大头的徐立刚,我小时候的游伴,据说早已在外面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被枪杀了,那么这两个丧失了自己独养子的老人,两棵站立在旷野上的最后的老芦草,他们是怎样在风中摇曳,怎样彼此照顾,而又怎样度着他们的晚境的呢?
“哦,马叔敖!真的是你吗?”两个老人同时喊。我没有方法说明他们多快活。他们说着同时奔出来,徐大爷替我赶开狗,徐大娘忙的不知该怎么办——他们好像什么都忘掉了,鸡惊吓的满院子跑,他们也顾不得管了。
徐大娘的确老得多了,她的原是极强壮的身体衰驼了;她的眼睛看起来很迟钝,脸上的皱纹比先前更深,皱褶更大;她的包着黑绉纱的头顶,前面一部分分明是秃了的,而其余的几乎也全白了。
“你在外边好吗?”她用袖子擦眼睛, “听说你也一直没在家——这些年你都在什么地方?你看见过立刚没有?”
一阵莫大的恐慌,我对老太太怎么讲呢?我跟她说她的好立刚死了吗?早就被人家杀害了吗?
“你接到过他的信没有?”她的老眼犹疑不定地转动,随即加上一句。
①“你又?……”徐大爷可怜的瞧着他的老伴,从他的神色上,你又很容易看出他在向她乞求。
徐大娘干脆回答他:“你别管!”说着就站起身一直朝里边去了。
现在我仔细地观察徐大爷。徐大爷也老多了,比起徐大娘,我要说你更老了。精神上的负担给人的影响有多大呀,徐大爷?你在我对面几乎始终没有做声,眼睛茫然向空中瞅着,慢吞吞地吸着烟。烟早就灭了,可是你没有注意。你的眼里弥漫着泪。那么,试想现在我能讲什么呢?面对这个老人。
“这城里变的真厉害,”我说。我们于是从这里开始,从这里谈到城隍庙,谈到地方上的奇闻,谈到最近两年来的收成。
接着我们又不得不静默下来。在我们谈话中间,柜子在卧房里响着,徐大娘终于走出来了。
“怎么还不点上灯?”她精神很充足的问。
徐大爷将灯点上。
徐大娘回到网凳上。徐大娘手里拿个布包,一个一层一层用布严密包起来的包裹。
“这是立刚的信。”她说,一面把布包打开。
这些信的内容徐大娘大概早已记熟了,只要看信封上的记号她就准知道里面说什么了,但是她的老眼仍旧毫不瞬转地盯着我,留心听每一个字,好像要把它们捉住。很可能,这些字在她听去很可能一遍比一遍新鲜。
“他说他身子壮吗?”看见我停下来,她唠叨着问。
“是的,”我把信交还她,“他说他身子很壮。”
于是第二封,从湖北一所监狱里寄来的。
“好几年前头,”她叹息说,“他蓦地里写了这封信,教家里给他兑钱。”
第三封,最后的没有发信地址的一封——
我考虑好多遍,每次我都想到将来你们总会明白,把写成的信撕了。但是最后我仍旧决定写,我不能教你们白白想念我。请跟母亲说吧,父亲,硬起心肠 (心肠硬有时是有好处的),请跟她说以后别等我了。现在我很平静。只有想到你们的时候我心里才乱,……父亲,以后全家都放在你身上,妹妹跟母亲都系在你身上,你要保重自己,要想开一点,千万别抛开她们。要留心母亲。要好好看待妹妹。我知道你不会责备我。最好忘记我,权当根本没有这个儿子……
我念着,手不住地抖着。
“他为什么说不回来了呢?”徐大娘怀疑地问我。大家都不做声。她的目光转到别处,望着空中,泪源源滚到老皱的脸上来。
难言的悲恸,强迫我走开。我小时候的游伴,高大像他父亲,善良又像他母亲的大头徐立刚在我心头活动,在我面前和我相对的,是他身后遗留给这个世界的两位孤苦无助的老人,我的眼泪同样要流出来了。我的眼睛转向旁边,看见桌子在我进来之前已经抹光,桌面上整齐地摆着四双筷子,先前我没有注意。这当然不是给我摆的。
“你们有客吗,徐大爷?”我低声问,打算作为告辞的理由。
“没有,没有客。”
“那一双是我外甥女的,她来住几天。这一双是——是她给他放的!”
天下事还有比这更令人痛心并更令人永远难忘?这筷子是给“他”预备的,给好儿子徐立刚的!他死了好几年,从人世上湮灭好几年,还一年一年被等待,被想念,他的母亲还担心他胖了瘦了,每到吃饭她还觉得跟平常一样,跟他在家时候一样,照例坐在她旁边。难道当真还有比这更令人绝望的吗?
我尽可能赶快走出去,或是说逃出去——不来了,徐大娘;还有你,徐大爷!让我们以河水发誓,②除非城墙夷为平地,除非这个世界翻转来,永远不来了!
天不知几时黑下来了。我穿过天井,热泪突然滚到脸上,两个老人从后面追上来,直把我送出大门。两个老人继续留在门口,许久许久,他们中间的一个——徐大爷在暗中叹了口气;他们中间的另一个——徐大娘说城门这时候大概落了锁了。
(1941年,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2.关于文中第三封信这个段落,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3.文中画线句子①“你又?……”表现了徐大爷怎样的心理?请简要分析。4.有人评价作者师陀作品具有“乡土写实”风格,请结合本文分析其“乡土写实”风格体现在哪些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