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冷湖行记
周蓬桦
天蒙蒙亮,我们起床集合,准备出发。此时,我没有感受到一丝风,只有大自然的几缕缥缈之音轻抚耳根。在幽暗的光线中,敦煌宾馆院内的一排白杨树显得更加神秘而庄重。白天,我在那里散过步,打过电话,发过信息和微信朋友圈,它们银光闪闪、挺拔俊俏的模样让我联想到沙地、树根、年轮之类的词汇,也让我喜欢上了它们。上车前,我刻意望向它们,如同与亲人告别一般依依不舍。
我清楚这次告别意味着什么。我们此行要去的地方名为冷湖,位于柴达木盆地的西北边缘,曾是全国重要的石油生产基地。那里没有一棵树、一只鸟,甚至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是一片由寒冷、干旱、风沙掌控之地,却有无尽的宝藏深埋于地下。石油先辈们将自己的根,深深地植入那片荒凉无垠的戈壁,用智慧和激情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夕阳西下,当我的双脚站在戈壁上时,眼中是遍地的沙石、白花花的盐碱地,还有冷湖石油基地遗址的残垣断壁。在一块瓦砾下,我发现了一只老式翻毛棉鞋。我猜测,在多年前的一个冬日,这只长约25厘米的棉鞋是一个油娃奔跑时遗失的。冬季的冷湖石油基地冰天雪地,他的脸颊被戈壁的风吹得通红,手也被冻得像一只水萝卜。
我将它捡起,注视着它。鞋带还很结实,鞋垫不但针脚细密,还绣有一朵小花,只是失去了生命带给它的温度。我感受到一缕来自遥远年代的气息,一股热流迅速涌遍全身。我当即认定,棉鞋的主人就是我的石油兄弟。就像面对眼前的这片遗址时,我非但没有丝毫的陌生感,反而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玉门、大庆、华北、胜利、延长、克拉玛依、塔里木……一个个油田在我的脑海里掠过,石油先辈们风餐露宿,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劳动的场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我国的石油工业基地,大多处于荒僻之地。然而,同行的朋友说,就自然环境而言,柴达木盆地是最恶劣的,没有“之一”。“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氧气吃不饱”就是对这里自然环境的真实写照,每一句都硌得人心口生疼,让人望而却步,更别说在这里长期工作和生活了。
一直陪同我们的采油工勇子就出生在冷湖石油基地。小学毕业后,他离开冷湖石油基地,到茫崖镇上中学。那是他第一次离家远行,第一次见到大片生长的草和树,也是他第一次抱着一棵白杨树流出惊喜的泪水。因为冷湖特殊的自然环境,还有很多和勇子一样在此出生的人,几乎整个童年都不知绿草与树苗为何物。
在冷湖,石油人最早的住所是军用帐篷,我至今仍想象不出上万石油人在戈壁上搭帐篷的震撼场面。后来,住所变为一半在地下、一半露出地面的地窝子。冬天,踩着地窝子顶部的积雪行走,地窝子里的人便会听到从屋顶传来的“沙沙沙”的脚步声。
20世纪50年代的冷湖连一根柴火都没有,石油人烧火做饭全靠原油废渣。一顿饭做完,脸上布满了黑灰,既不卫生,也不安全。水在这里也很难烧开,饭菜做到八成熟就出锅了。
冷湖的石油人最初用煤油灯照明,后来改用电石灯。寒冷的冬夜,从地窝子里透出的一缕缕橘黄色微光,远远看去,如同从地下冒出的火苗一般给人以温暖。此时,男人们就着一块咸菜疙瘩喝下一口烈酒,为的是赶走一天劳作的疲累。与男人们一起劳作了一天的女人们,则在灯下缝补破损的工装,或是给孩子们缝制一双过冬的鞋垫。她们缝着缝着就打起了瞌睡,一不留神手指就被针尖刺破了,困意也霎时被驱散了。我眼前的这只鞋垫,想必就是当年一位油娃的母亲缝制的。她把满腔爱意和几滴血珠,都缝进了鞋垫里。
……
我的眼前幻化出一幕场景:冷湖夏日的一天傍晚,身为修井工的父亲还没有收工,一个男孩独自在学校的操场上游荡。这时候,风突然袭来,他在大风中奔跑。他的头发里刮进了沙粒,口腔里灌进了沙粒,裸露的小腿被沙粒打出了血点,衣扣也被风吹掉了。他一边跑,一边哭,连嗓子都哭哑了。他深知,自己无论怎样奔跑,都会被风沙撵上并狠狠地教训一通,最后倒在沙窝里啃一嘴沙子。因为,他生活在冷湖。
这个孩子就是勇子。
在我的请求下,勇子领着我穿过一片片断壁残垣,来到他小时候的家,让我有机会细细观察石油人当年在冷湖居住的房子。这些统一规划和建造的房子虽然面积不大,但对石油人来说,总算告别了没有窗户的地窝子。
房墙是土坯墙,用黄土和青稞秆制成,厚约80厘米。房子的窗户很小,位置较高,只有麻雀之类的活物才能飞进去,可惜冷湖没有麻雀,甚至连一只昆虫也没有。这些房子和我故乡的土屋十分相似。不同的是,在我的故乡——鲁西平原上的沙河镇,每家的房前都有宽敞的院子,院内院外种着大白菜、胡萝卜、大葱、芫荽等蔬菜。院子的篱笆墙上爬满了梅豆秧,盛开的蓝色花朵总会吸引成群的蜜蜂飞来采蜜。
我在故乡度过了快乐的童年时光。青草垛里收藏着我和小伙伴们的许多秘密,雨后的树林里留下了我们采蘑菇的脚印,池塘里的蛙鸣声伴着我们在一个个潮湿的夜晚入睡……而勇子的童年时光,除了与风沙和大雪为伴,可玩味的东西少之又少。在他居住的小屋内,墙壁上糊满了报纸和样板戏的剧照,床下没有玩具和连环画,只有他父亲用过的东西:满是油渍的老虎钳、胶皮手套,三块油砂、两块黄铁矿石、一摞粗砂纸、一包火碱、一包大黄、一包滑石粉,以及半盒冻疮膏。夜晚的冷湖,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躺在床上,忍不住想对着天上的星星说话,对着戈壁的石头说话。在他童年的认知中,冷湖的模样就是世界的模样。
多年后,随着国家石油勘探战略东移和冷湖油田原油产量逐年递减,数万名石油职工及其家属西进东迁,冷湖石油基地渐渐沉寂,如今已是一片遗址。而经过一番兜兜转转,勇子也成了一名修井工,每日擦拭机器、维护设备,年复一年地在高高的井架上爬上爬下。时至今日,冷湖的房子还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他告诉我,他的梦没有色彩,且情节单一——他在戈壁上奔跑,跌倒又爬起,风在耳畔呜呜地哭泣……
事实上,正是许多像勇子一样起早贪黑、手握管钳、背向昆仑山、面朝当金山的青海石油人,让一个个油田、炼厂在这片高原上熠熠生辉。
(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文中“老式翻毛棉鞋”的多重意蕴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3.如何理解文章结束部分画线处关于勇子梦境的那句话?请简要分析。
4.茅盾在《风景谈》中写道:“人类的高贵精神的辐射,填补了自然界的贫乏,增添了景色,形式的和内容的。人创造了第二自然!”请结合本文作者的思考,谈谈你对此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