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奔 马
红 柯
那些年,他和他的车跑遍了北疆,从师傅手里接过来的老解放就这么跑垮了。车队给他换上东风车,他拉开车门跨上去,很快传出发动机清爽的声音。他和他的新车在大院里转一圈,响三声喇叭就出去了。
山谷上空,太阳缩头缩脑就像一只胆怯的野兔;兀鹰则平展翅膀一动不动,它那双利爪藏在羽毛里,空气跟拉直的钢丝一样紧绷绷的。
一匹大灰马突然蹿上来,奔到车门跟前,鬃毛刷刷打着车身,跟风里的细沙一样。司机猛踩油门,汽车吼叫着狂奔。骏马绝尘而去,山谷里只有骤雨般的马蹄声,把他和他的车远远抛在后边。
他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他的新车,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竟然跑不过一匹吃草的牲口。
他把自己去伊犁路上的奇遇告诉车队的人,大家骂他没出息,不该让马把车比下去,都什么时代了,让吃草的牲口占上风,这算什么事啊!他呸地把烟头吐在地上,告诉大家:汽车是有生命的。大家吓一跳,都说这小子让马吓傻了。队长给他大张的嘴里塞一根烟,用打火机点上。队长是过来人,告诉他:车是车,马是马,千万别搞混了,搞混了很麻烦的。
返回奎屯,果子沟是必经之地。那里是群山纤细的腰部,两小时就能穿过去。无论是车还是马,都把这两小时当作生命最美妙的时刻。最先出现在山坡上的是那个红脸哈萨克人。他的马群既不吃草也不奔跑,它们全都静立在杉树和松树底下,像古歌里的勇士,那身豪迈的鬃毛就是它们的铠甲。
他和他的车擦着路边走,车轮快要跑出路基了,大灰马显然听见了这种无声的呼唤,它冲下山坡,跳到宽阔的河道里撒开蹄子疯跑。水溅得很高,马不断地织起水网又不断地把它踏碎。在这转瞬即逝的瞬间里,马鬃飘扬,一根一根清晰得像腋下的肋骨,从蓝色空气里显露出来,又直挺挺向四周伸展,跟高车的轮辐一样把奔马围成一个飞旋的力的轴心。
马跑成了一个迅猛的圆,很快掩住了苍穹的太阳,阳光如同尘埃簌簌飘落。司机和他的车被马的神性唤醒了,匆忙向马靠拢。大灰马就像伟岸的父亲教幼儿走路,汽车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大灰马很有耐心地牵引它向前,向前……蓝色的空气被马冲开了,连绵的群山也跟水浪一样从奔马的胸部向两旁翻卷。汽车就这样摆脱了幼稚的青春期,声音变得沙哑起来,浑身上下散出一股邪劲。
这股邪劲把司机吓坏了,无论手还是脚都不能控制它,汽车被那种神秘的力量控制,连细小的螺钉都处于亢奋状态。马毫无戒心,而汽车却充满杀机,一次次向马的要害处撞击,全都被马无意中躲开了。司机紧张得要命,嘴里很干,喊不出声音,他压根就没想到机器是一个固执而偏狭的家伙,它那气势汹汹的样子非把大灰马撞翻不可。
大灰马毫无察觉,不停地放慢速度,飘扬的长鬃散落在车盖上,那种唰唰声就像风中的沙粒。它沉醉在这美妙的声音里,从灵魂到肌体完全松弛下来。它的一蹦一跳要让汽车猛追好半天,它一点也没想到汽车会压它的腿。汽车轮子毫不含糊又凶又猛,一下子把大灰马的后腿压断了,就像雪崩时被击断的杉树,大灰马轰然倒地,它的头和脖子高高扬起来。
汽车带着血腥冲进河里,在浅水中拐了个大弯,落荒而逃。
他已经明白了司机这个行当,他也明白了汽车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不长腿的家伙,偏要疾驰如飞,命中注定它们不会飞。
他回到家,整日沉默。夜里躺在床上,闭眼就是那匹灰马倒地的模样,鬃毛凌乱,高大的身躯卧在河滩,阳光落在它流血的后腿上。
妻子是内地姑娘,文文静静。她察觉男人心事沉重,整日郁郁寡欢。家里日子倒也安稳,他跑车挣钱,她操持家务,平淡和睦。
后来单位安排他跑阿尔泰线路,一路尽是戈壁,河谷,野林,人烟稀少。沿途牧人毡房散落,牛羊漫山,骏马成群。
一次返程,天降暮霭,车子困在草原深处。前方毡房飘出炊烟,他驱车靠近。开门的是哈萨克牧人,屋内暖意融融,奶茶醇香。主人邀他进屋歇息,烧火煮肉,盛上奶酒。
屋内坐着牧人的儿媳,一个安静的女子。屋外牧场上,一匹红马静静伫立,神骏非凡,鬃毛如火焰,身姿挺拔,在暮色里透着野性的高贵。
女人原本温婉娴静,可目光落在那匹红马身上时,整个人都变了。她竟从窗户跳出去,赤着脚跑到马旁,徒手爬到光溜溜的马背上。草原上,唯有老练的牧人,才有这般本领。人人皆知,草原规矩,女子不骑种马,尤其这般烈性红马。
可她稳稳伏在马背上,缰绳轻抖,红马便踏着晚风奔驰起来。风扬起她的长发,与马鬃一同翻飞。马跑过草地,跑过溪流,身影融进苍茫暮色。她在马背上,仿佛与骏马融为一体,神情沉醉,无拘无束,浑身散发出从未有过的鲜活光芒。
他站在原地凝望,内心震撼。他忽然懂得了那匹灰马,懂得了草原所有的奔马。速度不是争夺,不是较量,是生命本身自由的舒展,是天地赋予生灵最本真的神性。
回到家中,他依旧少言。妻子依旧温柔待他,只是她渐渐察觉到,男人身上多了一种东西。不再是往日跑车的疲惫浮躁,多了山野的辽阔,多了骏马奔涌的沉厚力量。
日子一年年走过。北疆的风依旧,天山雪水长流,草原枯荣往复。
他早已不再执着于汽车与奔马的竞速,不再困于过往的过错。汽车依旧日日奔波,载着货物穿行戈壁山野,钢铁身躯沉稳,不再躁动,不再带着无端的戾气。他懂得了行车的本分,懂得了钢铁工具该有的温顺,懂得了人类造物,应当臣服于天地自然,而非蛮横征服。
妻子怀了身孕。分娩那日,屋外天色澄澈,天山风清,阳光漫过院落。
孩子降生,一声啼哭冲破产房。那哭声绝非寻常婴孩的细软啼哭,雄浑,清亮,苍劲,带着山野奔涌的力量,像极了草原骏马高昂的嘶鸣,穿越风沙,响彻天地。
他俯身看着襁褓里的婴儿。眉眼舒展,骨骼强健,小小身躯里藏着无尽生命力。
他忽然明白。
所有的奔马,所有山野的神性,所有草原深藏的生命力,所有未曾消散的自由与高贵,跨越山河,跨越造物与生灵,跨越过往所有遗憾,终究在此刻新生。
这是从大地深处蹿出的一匹马儿:雄壮,飘逸,高贵。
(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2.关于司机与队友,队长聊天的一段,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3.结合上下文,谈一谈你对文中加点词“邪劲”的理解。
4.红柯《奔马》承继了古典文学的托物言志传统,却赋予了马全新的西部生命内涵。请结合本文,并联系《马说》《离骚》中的相关语句,分别阐释三篇文本中“马”这一意象的象征意义。
A. 文中写太阳“缩头缩脑”,兀鹰“平展翅膀一动不动”,以细腻的景物描写烘托出山谷的宁静,为奔马的出现做了铺垫。
B. 文中“山谷”“草原”等意象,营造出辽阔,苍茫的氛围,而“鬃毛”“蹄声”又充满了野性力量,这些有助于强化主题。
C. 作者用拟人手法赋予汽车与奔马人格化特征,如汽车“步履蹒跚”“充满杀机”,奔马“有耐心”“沉醉”,使物象鲜活且富有艺术表现力。
D. 文章结尾部分,作者用骏马的嘶鸣比喻婴儿雄浑而又清亮的啼哭声,将奔马的生命力与新生生命相融,意蕴深远。
A. 同事们斥责司机,体现出其对工业时代机械力量的自信,认定汽车理应胜过马匹,轻视传统牲畜的力量。
B. 司机坚持认为“汽车是有生命的”,表明他在与奔马相遇后,已对机械产生了不同于队友的生命感知。
C. 众人说司机“吓傻了”,既写出了众人的不解与调侃,也侧面凸显了奔马带给他的极为强烈的震撼。
D. 队长塞烟点火并加以告诫,既是对司机的肯定,又隐含着担心,怕司机因马匹分心而出安全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