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文本一:
《生死场》①(节选)
萧红
临行的前夜,金枝在水缸沿上磨剪刀,而后用剪刀撕破死去孩子的尿布。年轻的寡妇是住在妈妈家里的。
“你明天一定走吗?”睡在身边的妈妈被灯光照醒,带着无限怜惜,在已决定的命运中求得安慰似的。
“我不走,过两天再走。”金枝答她。
又过了不多时候老太太醒来,她再不能睡,当她看见女儿不在身边而在地心洗濯什么的时候,她坐起来问着:“你是明天走吗?再住三两天不能够吧!”
金枝在夜里收拾东西,母亲知道她是要走。金枝说:“娘,我走两天,就回来,娘……不要着急!”
老太太像在摸索什么,不再发声音。
太阳很高很高了,金枝尚偎在病母亲的身边,母亲说:“要走吗?金枝!走就走吧!去赚些钱吧!娘不阻碍你。”母亲的声音有些惨然:“可是要学好,不许跟着别人学,不许和男人打交道。”
女人们再也不怨恨丈夫了。她向娘哭着:“这不都是小日本子吗?挨千刀的小日本子!不走等死吗?”
金枝听老人讲,女人独行路要扮个老相,或丑相,束上一条腰带,她把油罐子挂在身边,盛米的小桶也挂在腰带上,包着针线和一些碎布的小包袱塞进米桶去,装作讨饭的老婆,用灰尘把脸涂得很脏,并有条纹。
临走时妈妈把自己耳上的银环摘下,并且说:“你把这个带去吧!放在包袱里,别叫人给你抢去,娘一个钱也没有,若肚饿时,你就去卖掉,买个干粮吃吧!”走出门去还听母亲说:“遇见日本子,你快伏在蒿子下。”
金枝走得很远,走下斜坡,但是娘的话仍是那样在耳边反复:“买个干粮吃。”她心中乱乱地幻想,她不知走了多远,她像从家向外逃跑一般,速步而不回头。小道也尽是生着短草,即便是短草也障碍金枝赶路的脚。
日本兵坐在马车上,口里吸烟,从大道跑过。金枝有点颤抖了!她想起母亲的话,很快躺在小道旁的蒿子里。日本兵走过,她心跳着站起,她四面惶惶在望:母亲在哪里?家乡离开她很远,前面又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子,使她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
红日快要落过天边去,人影横倒地面杆子一般瘦长。踏过去一条小河桥,再没有多少路途了!
金枝抬头,望到哈尔滨城渺茫中有工厂的烟囱插入云天。
金枝在河边喝水,她回头望向家乡,家乡遥远而不可见。只是高高的山头,山下分辨不清是烟是树,母亲就在烟树荫中。
她对于家乡的山是那般难舍,心脏在胸中飞起了!金枝感到自己的心已被摘掉不知抛向何处!她不愿走了,强行走过河桥又转入小道。前面哈尔滨城在招示她,背后家山向她送别。
小道不生蒿草,日本兵来时,让她躲身到地缝中去吗?她四面寻找,为了心脏不能平衡,脸面过量的流汗,她终于被日本兵寻到:
“你的!……站住。”
金枝好比中了枪弹,滚下小沟去。日本兵走近,看一看她脏污的样子。他们和肥鸭一般,嘴里发响摆动着身子,没有理她走过去了!他们走了许久许久,她仍没起来,以后她哭着,木桶扬翻在那里,小包袱从木桶滚出。她重新走起时,身影在地面越瘦越长起来,和细线似的。
金枝在夜的哈尔滨城,睡在一条小街阴沟板上。那条街是小工厂和洋车夫们的街道。没有一个人理会破乱的金枝,她好像一个垃圾桶,好像一个病狗似的堆偎在那里。
许多街头流浪人,尚挤在小饭馆门前,等候着最后的施舍。
金枝腿骨断了一般酸痛,不敢站起。最后她也挤进要饭的人堆去,等了好久,不见伙计送饭出来,四月里露天睡觉打着透心的寒战,别人看她的时候,她觉得这个样子难看,忍了饿又来在原处。
夜的街头,这是怎样的人间?金枝小声喊着娘,身体在阴沟板上不住地抽拍。绝望着,哭着,但是她和木桶里在睡的小狗一般同样不被人注意,人间好像没有他们存在。天明,她不觉得饿,只是空虚,她的头脑空空尽尽了!在街树下,她遇见对面一个缝补的婆子,去问:
“我是新来的,新从乡下来的……”
“老婶娘,我新从乡下来,……我跟你去,去赚几个钱吧!”
文本二:
蓝色的电灯,好像通夜也没有关,所以我醒来一次看看墙壁是发蓝的,再醒来一次,也是发蓝的。天明之前,我听到蚊虫在帐子外面嗡嗡嗡嗡地叫着,我想,我该起来了,蚊虫都吵得这样热闹了。
收拾了房间之后,想要做点什么事情,这点日本②与我们中国不同,街上虽然已经响着木屐的声音,但家屋仍和睡着一般的安静。我拿起笔来,想要写点什么,在未写之前必得要先想,可是这一想,就把所想的忘了!
为什么这样静呢?我反倒对着这安静不安起来。
于是出去,在街上走走,这街也不和我们中国的一样,也是太静了,也好像正在睡觉似的。
好像疲乏了似的,就在席子上面躺下来,偏偏帘子上有一个蜂子飞来,怕它刺着我,起来把它打跑了。刚一躺下,树上又有一个蝉开头叫起。蝉叫倒也不算奇怪,但只一个,听来那声音就特别大,我把头从窗子伸出去,想看看,到底是在哪一棵树上?可是邻人拍手的声音,比蝉声更大,他们在笑了。我是在看蝉,他们一定以为我是在看他们。
于是穿起衣裳来,去吃中饭。经过华的门前,她们不在家,两双拖鞋摆在木箱上面。她们的女房东,向我说了一些什么,我一个字也不懂,大概也就是说她们不在家的意思。日本食堂之类,自己不敢去,怕被人看成是个傻子,所以去的是中国饭馆。
回来又到华的门前看看,还没有回来,两双拖鞋仍摆在木箱上。她们的房东又不知向我说了些什么!
晚饭时候,我没有去寻她们,出去买了东西回到家里来吃,照例买的面包和火腿。
吃了这些东西之后,着实是寂寞了。外面打着雷,天阴得混混沉沉的了。想要出去走走,又怕下雨,不然,又是比日里还要长的夜,又把我留在房间里了。终于拿了雨衣,走出去了,想要逛逛夜市,也怕下雨,还是去看华吧!一边带着失望一边向前走着,结果,她们仍是没有回来,仍是看到了两双拖鞋,仍是听到了那房东说了些我所不懂的话语。
雨开始了,但我的周围仍是静的,关起了窗子,只听到屋瓦滴滴地响着。
我放下了帐子,打开蓝色的电灯,并不是准备睡觉,是准备看书了。
读完了《山灵》上《声》的那篇,雨不知道已经停了多久了。
我感到了蓝色灯光的不足,于是开了那只白灯泡,准备再把《山灵》读下去。我的四面虽然更静了,等到我把自己也忘掉了时,好像我的周围也动荡了起来。
天还未明,我又读了三篇。
1936年8月9日东京
(节选自萧红的散文集《孤独的生活》)
【注】①《生死场》:萧红1935年以“九一八”事变前后的哈尔滨近郊农村为背景创作的长篇小说。②日本:当时萧红独自一人东渡日本,在那里过了一年的旅居生活。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2.下列对文本内容和艺术手法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3.文本一画线句“哈尔滨城渺茫中有工厂的烟囱插入云天”,意蕴丰富,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4.有人评价:“萧红在《生死场》与《孤独的生活》中同以“生活困境”为核心书写对象,却呈现出‘群体性呐喊’与‘个体化低语’的艺术分野。”请分别从文体特征、叙述视角和文章选材三个方面谈谈作者是如何体现这一观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