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老山羊咖啡馆 毕飞宇
老山羊咖啡馆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喽。它坐落在一个偏僻的小区西侧,内装和外装都极其简陋,像极了高速发展时代幸存的钉子户。老山羊咖啡馆的调性和周边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带上了破落的、缅怀的和好死不如赖活的独特风格。它的气场很别致,仿佛在时间的背面,也可以说,在时间的死角。
老褚在那个冬天感冒了。不同寻常的是老褚的体温特别地高,尤其是夜间,老褚就此成了一只猫头鹰,他的瞳孔就向左右两侧撑开了,圆溜溜的,无限的精光咄咄逼人。后来居然还加上了通宵咳嗽。就在通宵咳嗽的那段日子里,老褚对感冒滋生了一种彻骨的恐惧——它是一种高亢的慢性病,一到夜间他就呈现出非人的状态,亢奋啊,能通天。老褚望着镜子里的猫头鹰,它的瞳孔充满了张力,像神的降临。伴随着神的降临,老褚开始失眠。
老褚的家在二十六楼,只要一有空,他就会走到阳台的窗前,脚下是遥不可及的地面。地面凭什么就遥不可及呢?他对他的太太说:“我想把自己站成一块玻璃。”老褚痴迷于玻璃是整个物质世界最为独特的存在,它在知觉之外,几乎等同于不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老褚盯着玻璃。他看见的并不是玻璃,而是夜空。城市的夜空是多么的斑斓,青一块、紫一块,很像老褚他自己。老褚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手去,他想摸一摸自己。然而,老褚的努力一次也没能成功,他的手被玻璃挡住了。老褚惭愧啊,猫头鹰就此失去了它的俯冲。
老褚的太太显然已经注意到老褚和窗户之间的关系了,她当机立断,把自家的住房从26楼换到了底楼。老褚没有参与这笔交易,他不想涉及有关房子的所有问题。他就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一个庞大的连锁中介。可他的老板已经“跑路”了,像一个另类的魔术师,道具都在,他却把自己变没了。
老褚想辞职。问题是他的老板隐匿了,老褚又能向谁辞职呢?这一来老褚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了。老褚的太太做的是外贸生意,这个介于有钱和没钱之间的女人对老公说,在小区的附近开一家咖啡馆吧——只要请几个咖啡师,你也不用出门,也不用见人。老褚的太太又一次当机立断,把一切都张罗好了。老褚晃悠过去一看,就一间平房,室内的面积连五十平方米都不到,还是从中隔开了一个小小的偏房,附带着开了一扇窗——这就是老褚的专属小天地了。老褚对太太说:“这里好,回头把家里的《史记》给我搬过来。”然而,因为药物的缘故,老褚发现他的记忆力出了大问题,前脚读、后脚忘。这样的阅读完全可以确保一件事:历史永远都在纸上。
马克是老山羊的常客,通常是在下午的两点到三点之间来到咖啡馆。进入院门,马克越过外庭,直接来到吧台的外侧。他习惯于斜站,半个身体都压在吧台的台面,面无表情。他其实是在等。因为每个咖啡师都是知道下午的两点或三点是马克的凌晨,他需要一杯意大利特浓。对马克来说,这一杯意大利特浓是夜空的烟花,它会在马克的口腔怦然绽放,彻底照亮马克幽暗的体腔。被照亮的马克很快就活过来了。
马克是咖啡这个行业内的大人物,最巅峰的时候在30多个城市内有过101家分店。然而,101成了马克致命的拐点,糟糕的断崖式下滑摧毁了马克。他得了一种慢性病——感冒,一到夜间就会变成猫头鹰。变成猫头鹰的马克在夜深人寂的时刻终于解开了一道流传了千百年的数学之谜:在你运气好的时候,所有的数字都是幸运数;反过来,所有的数字都代表了厄运。
马克第一个发现了老山羊咖啡馆的咖啡就是一笑话,所有的咖啡师对咖啡都惊人地无知。马克并不着急,在有意和无意之间,开始了他的系列讲座。马克的讲授润物细无声:关于豆子、烘焙、萃取、研磨、颗粒、水洗还有日晒。
这天,马克端起杯子,在外庭里走走。他抬起了头,看樟树的树冠。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家咖啡馆接近于野狐禅的咖啡馆。名字倒是野心勃勃的。它居然也配叫老山羊。马克品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咖啡的味道沉重、扩张,饱和度高,偏酸。这里的每款咖啡都带上了马克的偏口,他的偏口就是老山羊的标准。马克笑了,笑容的上方万里无云。
马克意外地发现外庭还站了一个人,那个人正是老褚。老褚就那么站着,在看樟树的树冠。马克突然就觉得是另一个自己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像照镜子。老褚显然也注意到了,有人在打量自己。老褚就觉得是另一个自己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像照镜子。因为长期的、相同的生理困境,因为长期的、相同的药物所导致的生化反应,老褚和马克的眼神与脸色出现了趋同的迹象,他们身上的气味就拥有了族群性。
马克再一次走进老山羊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后了。马克只是依照自己的计划去沙漠里生活了几个月。咖啡师们发现了归来之后的马克很黑,他的脸上却多了一道划痕。马克斜站在吧台的外侧,是斜着站的,半个身体都支撑在吧台的表面,开始等。然而,咖啡师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马克过去的斜站是左式,这一次却成了右式。他左侧的髋关节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撞击,已经换成了不锈钢。
马克的余光留意到大门的玻璃上有一样东西闪现了那么一下,似乎是一颗脑袋。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马克决定验证。然而,外庭空无一人。马克不死心,在老山羊咖啡馆的旁边发现了一间偏房。他很快就注意到小偏房窗户上的窗帘背后有灯光。为了避免冒失,他把他的脑袋对准了窗帘与窗帘之间的缝隙。他凑了上去,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的视线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老褚在第一时间就看见马克了。咖啡师们多次在老褚的面前说起过他把老山羊当作他自家的咖啡馆了。老褚看到了马克的侵略性。老褚悄悄走出了小偏房。透过大堂的玻璃,老褚看清楚了,是马克。老褚立即回到小偏房,无端地紧张,无端地愤怒。他关上门,拉上窗帘。老山羊咖啡馆说什么他也不会让的。老褚突然就是一阵窒息。他严阵以待,把他的脑袋凑到窗帘的缝隙上去了,却什么也没有看见。老褚只能把脑袋往后挪动了一些,这一次他看见了,是一个瞳孔。两个人的瞳孔是那样地近,全新的生活就是这样开始的。
(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2.关于老山羊咖啡馆,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3.小说两处写到“看樟树的树冠”这一细节,请结合文本分析其作用。4.在现实生活的处理方式上,老褚与《装在套子里的人》中的别里科夫有何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