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文本一:
猎舌师
房伟
民国二十七年的南京,春风吹不散阴霾,整座石头城像一口倒扣的闷锅。
骆宁安又一次在凌晨惊醒。
窗外是永无止境的黑暗,耳边却回荡着两年前的惨叫。母亲的喉咙被刺刀刺穿,血渗进中华门的青石板缝,怎么洗都洗不掉;兄长被井绳勒死,双手僵硬地指向苍天;三岁侄儿的肠子拖在地上,冻成暗紫色。那些画面日夜啃噬着他,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曾是松涛楼最年轻的淮扬菜主厨,一手雕工、刀工、火候,在南京城里数一数二。他读过书,通旧学,能背《随园食单》,懂得“味者,甘也、鲜也、和也”。可战争一来,诗书礼仪、人间烟火,全都碎了。
为了护住妻女,为了活下去,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唾骂的选择——去日本总领事馆,当一名给侵略者做饭的厨子。
走在街上,熟人朝他吐口水,骂他“汉奸”“软骨头”“忘了祖宗”。
骆宁安从不辩解。
他低着头,进了领事馆的后厨,换上白色工作服,拿起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厨刀。刀还是那把刀,人却像换了一个。话少,手稳,眼神平静得近乎麻木。
领事馆的厨师长,叫虎太郎,是个精瘦、严苛、近乎病态痴迷料理的日本人。他不苟言笑,目光锐利,一进后厨,空气都要冷三分。
第一天见面,虎太郎就用生硬的中文问所有人:“料理的奥义是什么?”有人答:“让人吃饱。”有人答:“让人快乐。”虎太郎都摇头,满脸不屑。
轮到骆宁安,他抬眼,声音平静:“中国厨圣王小余说,以味媚人者,物之性也。尽物之性,以表其美于人,是为厨之道。”
虎太郎一愣,随即冷笑:“你们中国料理,不过是奢靡、油腻、讨好口舌的把戏。真正的料理,是征服,是统治,是让舌尖臣服!”
从那天起,虎太郎总有意无意与骆宁安较量。骆宁安做泥炉烤鸭,色泽枣红,皮酥肉嫩,一鸭三吃,满堂叫好。虎太郎便做冰火炙烤牛肉,薄如蝉翼,热肉裹冰屑,入口冰火两重天,霸道凌厉。
骆宁安的菜,是平和、包容、烟火气。虎太郎的菜,是冷酷、极致、征服欲。
后厨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厨艺比试。
骆宁安默默忍下所有轻蔑。他每天天不亮就备菜,选最嫩的肉、最新鲜的笋、最清鲜的鱼。他的刀工稳得可怕,萝卜丝能穿针,鱼片薄如纸,狮子头浮在清汤上不散,松鼠鳜鱼外酥里嫩。
他越精湛,日本人越信任他。他越谦卑,心里的火焰越旺。
机会终于来了。
日本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决定在领事馆举办盛大庆功宴,宴请所有高级军官,炫耀“战果”。虎太郎亲自点名,由骆宁安担任主厨,要求他拿出淮扬菜最高水准,压过所有日本料理。
这是陷阱,也是死局。
骆宁安接下任务。
他选料极严:苏北活鸭、长江活鱼、太湖鲜笋、金华陈年火腿。每一道工序都亲自动手,不容半点差错。
宴会当晚,领事馆灯火辉煌,军官们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一道道淮扬名菜端上桌:松鼠鳜鱼栩栩如生,清炖狮子头汤清味鲜,水晶肴肉晶莹剔透,三套鸭醇香浓郁。
全场赞不绝口。司令官连吃三碗,拍着桌子大笑:“骆,你的厨艺,是帝国最好的奖赏!”
骆宁安垂首而立,面色平静,眼底却一片冰凉。
他在等。
一刻钟。两刻钟。
第一个军官突然捂住喉咙,脸色涨紫,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声。第二个,第三个……军官们接二连三倒地,痛苦地抓着脖子,惊恐地瞪着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宴会厅瞬间大乱。
虎太郎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骆宁安。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温顺、沉默、手艺绝伦的中国厨子,从一开始就是一把藏在油烟里的刀。他不是厨师。他是猎手。
虎太郎想嘶吼,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发紧。他看着骆宁安,眼神里有愤怒、震惊,竟还有一丝复杂的敬佩。
骆宁安缓缓站直身体。他没有逃,没有慌,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失声的恶魔。
“你们用枪炮征服土地,”他轻声说,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我用料理,收回你们的舌头。”
这就是猎舌师的复仇。不流血,不持枪,却诛心。
窗外,夜色如墨,石头城沉默不语。骆宁安拿起那把陪伴多年的厨刀,轻轻擦拭干净。他知道,从此他将踏上流亡之路,妻女不能再相见,家乡再也回不去。
可他不后悔。
有些尊严,必须以命相搏。有些抗争,只能在沉默中完成。有些战场,不在硝烟里,而在烟火深处。
风掠过南京城的屋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菜香,那是淮扬菜的香气……
(有删改)
【注】《猎舌师》是一部抗战系列短篇小说集,本文的故事原型来自抗战期间,南京日本总领事馆发生的一起震惊中外的投毒事件。
文本二:
《猎舌师》序(节选)
王尧
好的历史小说,应是文学的感性体验与想象力结合历史真实性与理性诉求的产物。几个方面不可或缺其一。文学史上的优秀中短篇历史小说也不少,但创作中短篇历史小说,尤其是短篇历史小说,难度却不小。要在精短篇幅之中,快速进入一个感性历史情境逻辑,将读者带入到独特的历史氛围,又能在有限篇幅破除局限,展现宽广的历史视域与历史反思,这的确不容易。同时,注重历史精神,也不能放弃历史小说的娱乐性,如何将历史故事讲述得动人心魄,在传递历史真实信息的同时,给人以智慧启发与故事性愉悦,是历史小说努力的方向。
(有删改)
文本三:
《猎舌师》这部小说集摆脱了我们习惯的抗战文学的宏大叙事,在历史的皱褶处与缝隙处寻找故事,发现被宏大历史所覆盖的部分。把个人叙事作为叙事的原点和主要出发点,将宏大的、民族之间的、国家之间的历史转化为个人的历史,并上升到个体、文明、人性、生命、日常等层面,这是一种将战争叙事进一步往下推进的重要方式。
(选自“豆瓣书评”,有删改)
结合文本二与文本三所倡导的创作理念,分析《荷花淀》与文本一在人物形象塑造上的共同点。